
林苏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后脑勺像是被钝器狠狠砸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带来一阵阵沉闷的回响。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实验室里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和无影灯。
是茅草。熏得发黑、结着蛛网、混杂着泥土的茅草屋顶,一缕惨淡的日光从破洞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她的脑海。
原主也叫林苏,是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农家少女。父亲早亡,母亲柳氏体弱多病,还有一个十岁的弟弟林安。三天前,为了给高烧不退的母亲凑钱买药,原主去后山采草药,却被村里地主家的恶少调戏推搡,失足滚下山坡,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一命呜呼。
而她,二十一世纪的农科院首席研究员林苏,在一次高浓度菌株提纯实验中因设备故障引发爆炸,再睁眼,便成了这个异世的孤女。
“姐……姐姐,你醒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欣喜。
林苏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正跪坐在她躺着的硬板床边,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这是她的弟弟,林安。
“我……没事。”林苏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
“姐姐你别动!”林安连忙扶住她,“王大夫说你伤了头,要好好躺着。”
林苏的目光越过林安,投向屋子另一头。那是一张同样简陋的床铺,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正躺在上面,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
那是他们的母亲,柳氏。
记忆中,母亲已经高烧三天了。请来的赤脚大夫只会开些清热的草药,喝下去却如石沉大海,病情反而愈发沉重。
林苏的心猛地一沉。作为一名顶尖的科研人员,她只扫了一眼,就做出了初步判断——这是严重的细菌感染引发的持续高热,若不及时进行物理降温和消炎,柳氏很快就会因器官衰竭而死。
在这个连抗生素为何物都不知道的时代,这几乎是绝症。
“药呢?”林苏问林安。
林安低下头,小声说:“喝完了……家里没钱了,我去张大户家求了,他们……他们把我打出来了。”男孩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助。
林苏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但旋即被理智压下。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母亲的命。
消炎药是没有了,但物理降温,她有办法。
“林安,去,把家里剩下的所有土豆都拿过来,不管好的坏的,全都拿来。”林苏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啊?”林安愣住了,“姐姐,那些土豆都发霉了,吃了会死人的!那是我们最后一点粮食了……”
“不是用来吃的。”林苏撑着床沿,强迫自己坐了起来,头部的眩晕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挺了过去。“快去!救娘的命,就靠它们了。”
林安看着姐姐从未有过的坚定眼神,虽然满心疑惑,还是乖乖地从墙角的破筐里捧出五六个已经长出绿芽、表皮发霉的土豆。
林苏接过土豆,没有丝毫嫌弃,指挥着林安找来家里唯一一口还算干净的陶锅,将土豆洗净、去皮、切块,然后用木杵捣成了黏糊糊的泥状。
“姐,你这是做什么?”林安看得一头雾水。
“造一样东西,能救娘命的东西。”林苏言简意赅。
她的目标很明确——制造酒精。
发霉的土豆,意味着上面富含各种霉菌,其中就包括能将淀粉糖化的曲霉。只要提供合适的温度,这些霉菌就能将土豆中的淀粉分解成可供酵母菌发酵的糖分。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野生酵母菌,会将这些糖分转化为乙醇——也就是酒精。
这是最原始、最粗糙的制酒方法,但对于眼下的绝境,却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她让林安在灶膛里生起一小堆火,用以维持陶锅的温度。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让土豆泥保持在温热而不滚烫的状态,这是霉菌和酵母菌最喜欢的温度。
姐弟俩的怪异举动,很快引来了邻居的注意。
“哎哟,柳氏家的,你们这是做什么呢?那发霉的土豆泥也能当饭吃?不要命啦!”一个尖利的声音从破旧的木门外传来,说话的是住在隔壁的王家婶子,村里有名的大嘴巴。
林苏没有理会,专心致志地搅拌着锅里的土豆泥。
王婶子见没人搭理,自顾自地走了进来,看到锅里那团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糊糊,更是撇了撇嘴:“苏丫头,不是我说你,你娘都快不行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鼓捣这些没用的东西。我看啊,还是早点准备后事吧,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你给我出去!”林苏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两道冰冷的寒光。那眼神,锐利如刀,让王婶子吓得后退了一步。
她从未见过林家这个一向懦弱的大丫头有如此骇人的气势。
“你……你这丫头,我是好心提醒你,你还不识好人心!”王婶子被噎得面红耳赤,悻悻地骂咧着走了。
赶走了苍蝇,林苏继续她的工作。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陶锅里的土豆泥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一股混杂着酸味和甜味的发酵气息弥漫开来。
成了!第一步糖化和发酵已经开始。
接下来是关键的第二步——蒸馏。
她让林安找来一个干净的陶碗,倒扣在锅中央,然后将锅盖反盖在陶锅上,锅盖的凹槽里倒满从水缸里舀来的凉水。
这是一个简陋到极致的蒸馏装置。锅里的混合液受热,酒精会先于水蒸发,形成蒸汽。这些蒸汽上升,碰到冰冷的锅盖内壁,就会凝结成液体,滴落到中央的陶碗里。
林安看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无法理解姐姐这一系列操作的意义。
随着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盖上方的凉水开始变热,林苏便指挥林安不断更换。很快,一滴、两滴……清澈的液体开始从锅盖中心滴入碗中。
一股浓烈刺鼻,却又带着一丝奇异醇香的气味,在小小的茅屋里扩散开来。
林安忍不住凑上前闻了闻,呛得他连连咳嗽:“姐,这是什么?好冲的味道!”
“这是药,救命的药。”林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端出那个只有浅浅一层液体的陶碗,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浸湿了碗里的液体,然后快步走到母亲床前。
她解开母亲汗湿的衣襟,用浸满“酒精”的布巾,轻轻擦拭着母亲滚烫的额头、脖颈、腋下和手心脚心。
冰凉的触感让昏迷中的柳氏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林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这是最基础的物理降温法,利用酒精蒸发带走体表热量,从而降低体温,保护大脑和内脏器官不受高温损伤。
林安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到母亲原本因高热而涨得通红的脸,似乎真的在一点点褪去潮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小半碗来之不易的液体很快用完了。林苏探了探母亲的额头,虽然依旧很烫,但比起之前那种能灼伤人的温度,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
有用!
林苏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她成功地在这片一无所有的绝境中,为母亲,也为自己,撬开了一线生机的裂缝。
然而,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物理降温只能治标,无法治本。体内的炎症不消除,高烧随时会卷土重来。
她需要真正的消炎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那片连绵不绝的青山。
在那片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充满未知的深山里,一定隐藏着能拯救他们的宝藏。青霉素、黄连素……这些现代医学的基石,它们的源头,都来自于最原始的植物和霉菌。
只要给她时间,她有信心能找到它们。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母亲的身体,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就在林苏凝神思索之际,床上的柳氏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原本稍有缓和的体温,似乎又有回升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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