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亮好亮女儿高考结束那天,我把攒了十八年的存折交给她。“妈只有这点钱,
供你读完大学,往后就靠你自己了。”她接过存折,突然笑了:“妈,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医科大学吗?”我摇头,心里却涌起不祥的预感。
“因为人体器官在黑市上,”她顿了顿,“很值钱。
”第一章·存折高考最后一门课的铃声响起来时,我正在校门口的小摊上买水。
三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犹豫了三秒。
最后还是买了一块钱的凉白开,自己灌进空瓶子里——省下这两块钱,够买一个馒头。
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捧着花,有人举着相机,有人翘首张望。
我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但我顾不上这些,眼睛只盯着那道紧闭的铁门。十八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晓慧从考场里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一向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从小就是。
别的孩子考完试要么欢天喜地,要么垂头丧气,她永远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让人猜不透。
我喊了她一声。她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嘴角扯了扯,算是笑过。“妈,
你怎么来了?”她走近,压低声音问。我懂她的意思——别的家长都来,
显得我不来不正常;可我来了,她又嫌我这身打扮丢人。“考完了,妈来接你回家。
”我把凉白开递过去。她接过去,没喝,拿在手里。我们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这条路走过无数遍,今天却格外漫长。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削的肩,笔直的脊背,乌黑的马尾辫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这个背影,
我从三岁看到十八岁,从蹒跚学步看到亭亭玉立。我在心里一遍遍打着腹稿,
想好了晚上要说的话。回到家,我张罗着做饭。晓慧坐在堂屋里玩手机,
偶尔抬头看一眼灶台的方向。厨房里油烟升腾,
我炒了她爱吃的几样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平时舍不得买的肉,今天都买了。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时,天已经擦黑了。“晓慧,
妈有东西给你。”我在围裙上擦干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
那是我贴肉放的地方,放了十几年。存折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塑料封皮上印着汗渍和体温留下的痕迹。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疑惑。
“妈只有这点钱,供你读完大学,往后就靠你自己了。”我把存折递过去,“九万四。
妈打了十八年的工,一天没歇过。”她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
数字那栏被我数过一遍又一遍,每一笔存款的日期、金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五十,
明天三十,有时候二十,有时候一百。攒了整整十八年。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高兴,不是感动,不是任何正常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睛里那种光,
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妈,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医科大学吗?”她问。我愣住了。
报志愿时她跟我说学医好就业,工资高,我信了。我没读过几年书,不懂这些,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她把存折合上,放在桌上,
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屠夫,
看猪时就是这种眼神——估量着从哪儿下刀最划算。“因为人体器官在黑市上,”她顿了顿,
“很值钱。”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灶台上没熄的火发出滋滋的声响,锅里的菜汤烧干了,
一股焦糊味飘过来。我想动,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晓慧,你……你说什么?”“妈,
我查过了。”她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一个健康成年人的肾脏,黑市上能卖三十万。
肝脏能卖二十万。眼角膜一对五万,心脏二十万,胰腺八万,其他零碎加起来差不多十万。
全套下来,一两百万是有的。”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灶台上。
“你……你开什么玩笑……”“我没开玩笑。”她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
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撒娇要糖吃,“妈,你供我读书这么辛苦,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报答你。
后来在图书馆翻到一本解剖学的书,看到人体器官价格表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
”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摩挲,隔着那层薄薄的碎花布。那只手凉凉的,像没有温度。“妈,
你身体一直挺好的吧?干活干惯了,结实。前几年体检我也看了报告,啥毛病没有。
这么好的器官,埋地里可惜了。”我猛地推开她,踉跄着往外跑。没跑两步,
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章·筹码醒过来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睡觉的那种在床上——我的手脚都被绑住了,绑得很紧,
麻绳勒进肉里。嘴里塞着一块布,是我那条洗得发白的枕巾。晓慧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盏台灯,灯光打在我脸上。“妈,你别怕。”她说,“我学过一个学期的解剖课,
手法还行。你放心,不会太疼的。”我拼命挣扎。绳子勒得更紧,手腕上火辣辣地疼,
渗出血来。可那丫头绑得太紧了,我动不了分毫。“妈,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她把台灯放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把手术刀,
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从小到大,
我见过她拿过无数种东西——铅笔、课本、碗筷、手机——却从没见过她拿这个。
“从高一开始,我就查资料,算价格。”她拿起一把手术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刃,
“那时候我想,等你老了,病了,不行了,我再动手。
后来发现不对——人老了器官就贬值了,卖不上价。”刀锋在她指尖转了个圈。
“所以得趁你身体好的时候。高考完正好,你放松警惕了,我也放假了,
有大把时间处理后续。”我想喊,可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妈,你别怨我。
”她低下头,认真地看我的眼睛,“你供我读书,不就是想让我过上好日子吗?现在好了,
你这条命,够我过好几辈子了。你不是一直说,只要我过得好,你做什么都愿意吗?
”我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十八年了。她三岁那年,男人跑了,
我一个人带着她。那年冬天特别冷,出租屋里没有暖气,我把唯一的棉被裹在她身上,
自己穿着棉袄缩在墙角睡。半夜她尿床,褥子湿了,我把她抱在怀里暖着,
用体温把湿的地方烘干。第二天她发高烧,我抱着她走了八里地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
膝盖磕破了,血一直流到脚脖子。我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怕她烧坏了脑子。
她在医院打针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害怕她出事,
害怕她离开我,害怕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后来她活过来了,烧退了,又能笑了。
我抱着她说,这条命是妈拿命换来的,你得好好活着。可她现在,要拿走我这条命。
我在砖厂搬过砖,在餐馆洗过碗,在工地上挑过灰桶。后来实在没办法,
把她寄养在乡下外婆家,我一个人进城打工。每个月寄钱回去,自己就着咸菜吃馒头。
有时候连咸菜都舍不得买,就白水泡饭,撒点盐。七岁那年,她上学了,我把她接到城里。
租的房子里只有一张床,我让她睡床上,自己打地铺。冬天冷,我把自己的棉袄盖在她身上,
半夜冻醒了好几次,就起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热水是免费的,灌下去肚子里热乎一会儿,
又能撑几个小时。十二岁那年,她考上了重点初中,学费交不起。我去医院卖血,一次四百,
卖了两个月才凑齐。那段时间头晕得厉害,在工地上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我抓着钢筋想,
要是摔死了也好,能赔一笔钱,够她念完中学。十五岁那年,她考上了重点高中,要住校。
我去家政公司找活,一天跑三家,晚上回来还要给她做饭洗衣服。
有一次发着高烧在雇主家擦玻璃,差点从三楼摔下去。人家要辞退我,我跪下来求,
那家人才勉强留下我。回家的路上我吐了一地,蹲在路边歇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十八年了,
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吃剩下的饭我吃,
她穿旧了的衣服我改改接着穿。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说算了,带个拖油瓶,别耽误人家。
有人劝我再找一个,好歹有个依靠,我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闺女就是我这辈子的指望。
我闺女就是我这辈子的指望。眼泪糊了一脸,我闭上眼睛。“妈,你别哭。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像小时候发烧时她摸着我的额头说,“妈,你生病了吗?
”那时候她才五岁,小小的手贴在我额头上,眼睛里有泪光。我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她端着一杯水站在床边,水洒了一身。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画面。现在她长大了,
还是那个语气,却拿着手术刀坐在我面前。“我算过了。”她拿起床头柜上一个笔记本,
翻开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肾脏三十万,肝脏二十万,眼角膜一对五万,
心脏二十万,胰腺八万,其他零碎加起来差不多十万。刨去中间人的抽成,
到手能有一百万左右。”她把笔记本合上,对我笑了笑。“一百万啊妈,
够我在城里买房付首付了。以后我结婚生子,过好日子,你在地下也能安心,对不对?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这是那个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吗?
这是那个小时候发烧抱着我脖子喊“妈你别走”的闺女吗?这是那个我供了十八年,
一天工没让她打的闺女吗?我使劲挣扎,绳子勒得更紧,手腕上火辣辣地疼。“妈,
你别费劲了。”她站起来,把托盘端到床边,“我把你手机拿走了,免得你报警。
隔壁邻居问起来,我就说你回老家了。这儿是郊区,隔音好,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她拿起那把最大的手术刀,在我眼前晃了晃。“按道理应该先给你打麻药,但麻药不好买,
也贵。你放心,我手快,第一刀下去你就没什么知觉了。”我看着那把刀,
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段时间她总是很晚才回家。我问她去哪了,
她说去图书馆自习。有一次我偷偷跟着她,发现她根本没去图书馆,
而是在城西一家医院后门蹲着,蹲到半夜才回来。我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说路过,顺便看看。
现在我想明白了。她在踩点。她在观察医院的运尸车什么时候来,太平间在哪个位置,
后门几点有人值班。那段时间她总是魂不守舍,吃饭的时候筷子举着半天不动。
我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还把攒的钱拿出来给她买补品。
原来她在想怎么杀我。“妈,你别怪我。”她拿起手术刀,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人不都这样吗?有用的时候就好好供着,没用了就扔掉。你对我不也这样?
”我愣住了。“你供我读书,不就是想让我以后有出息,好给你养老送终吗?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说‘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眼里那种光,
就跟堵伯的人看筹码一样。”她的手停在我脖子旁边,刀尖凉飕飕地贴着我皮肤。
“我只不过比你更直接一点。你把宝押我身上,等二十年才能回本。我把宝押你身上,
现在就能变现。谁比谁高尚?”我闭上眼睛。她说的不对,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我养她,是因为她是我闺女。我盼着她有出息,是因为我想让她过好日子。我指望她养老,
是因为我老了干不动了,除了她还能指望谁?可这些话说出来,好像也确实像一场交易。
刀尖在我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深,渗出一点血来。“妈,你有什么遗言吗?”她凑近我,
声音很轻,“我可以听你说完,再动手。”第三章·遗言我睁开眼睛,看着她。十八年了,
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她。眉毛像我,眼睛像她那个跑了的爹,鼻子挺挺的,嘴唇有点薄。
小时候邻居说她长得好看,像电视里的童星。那时候我骄傲得不行,
觉得自己生了个了不得的闺女。现在她长大了,确实了不得。我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
我拼命摇头,想让她把布拿开。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我嘴里的枕巾拽出来。我喘了口气,
嗓子干得冒烟。“说吧,妈。”她把手术刀换到左手,右手托着腮,像个听故事的小姑娘,
“有什么想交代的?”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晓慧……你三岁那年发高烧,
烧到四十二度。我半夜抱着你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一直流到脚脖子。
我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怕你烧坏了脑子。”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七岁那年,
被人欺负,说你是没爹的野种。你去跟人家打架,被老师叫家长。我去学校,
二话不说给你扛了责任,跟人家家长赔礼道歉。回来还给你买了两根冰棍,夸你勇敢。
”她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你十二岁那年,被重点初中录取,我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去医院卖血,抽完血晕在路边,被人送到医院。人家问你家人在哪,我说就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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