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我爹是当朝宰相,也是京城最大的贪官。他最疼我,疼到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三年前,
新科状元沈知言打马游街,清风霁月,惊艳了整个京城。也惊艳了我。只那一眼,
我便铁了心要嫁他。可他家境清贫,却一身傲骨,最是瞧不上我这种权贵之女。我求了爹。
不久后,沈家因一桩陈年旧案被翻出,父母双双下狱,秋后问斩。我提着食盒,去了天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沈知言一身囚服,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看着我,
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凌迟。“苏锦舍,是你做的。”他说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笑着默认:“是啊。沈大人,想救你爹娘吗?求我。”他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我蹲下身,隔着牢门,轻声细语,说出的话却淬着毒:“入赘我苏家,
做我的夫君。我保你爹娘安然无恙,送他们回乡颐养天年。”“你做梦!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哦?”我慢悠悠地打开食盒,
将里面的精致饭菜一样样摆在地上,“那我只好,明日就去给你爹娘送断头饭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骄傲,他的风骨,在我面前一寸寸碎裂。最终,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答应你。”那一天,我心满意足地笑了。我以为,
只要人是我的了,心,总有一天也会是我的。我天真得可笑。二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轰动京城。人人都说,沈知言是走了天大的运,才能攀上我们苏家这棵大树。他们不知道,
这泼天的富贵,是用他的尊严换的。洞房花烛夜,他一身红衣,却比冰雪还要冷。
他甚至不愿碰我一下,合衣睡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之后的三年,更是如此。
他住进了苏府最好的院子,用着最好的笔墨纸砚,
可以阅览我爹书房里那些旁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孤本。我爹也确实履行了诺言,
将他父母从牢里捞了出来,好吃好喝地送回了老家。而我,像是供着一尊神佛,
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我为他洗手作羹汤,他看也不看一眼。我为他缝制新衣,
他转身就赏给了下人。我生了病,咳得撕心裂肺,他从书房路过,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
他对我,只有厌恶和憎恨。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都说我这个大小姐当得窝囊。可我不在乎。
我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他好,日久见人心,他总会被我捂热的。直到那日,
我无意中听到他与他唯一的好友在院中谈话。好友劝他:“苏家权势滔天,
你何必如此作践自己,也作践苏小姐。她对你的心,我们都看得出来。”我躲在假山后,
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我听见沈知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鄙夷和不屑。“心?
一个用卑劣手段逼迫我入赘的女人,也配谈心?我每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若非为了我爹娘,我宁可死,也不会踏入苏家半步。”“我沈知言此生最大的耻辱,
就是做了苏家的赘婿,娶了苏锦瑟。”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狠狠扎进我的心里。原来,不是他冷,只是他从不屑于对我暖。原来,我三年的痴心付出,
在他眼里,只是一场恶心的纠缠。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三我爹的权势,
终究是走到了尽头。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臣。苏家树大招风,
成了第一个被开刀的对象。山雨欲来风满楼,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人人都对苏家避之不及。抄家的旨意下来前一夜,府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下人们卷着细软,
偷偷从后门溜走,爹在书房枯坐了一夜,娘亲以泪洗面。我却异常的平静。我让丫鬟研了墨,
写了一封和离书。然后,我去了沈知言的院子。他正在灯下看书,神情专注,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
眼中瞬间漫上熟悉的厌恶。“又有何事?”我将那封和离书扔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知言,签了它。”他愣住了,拿起和离书,看清上面的字,
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抱着手臂,用我能装出来的最刻薄,最无情的语气说:“你不会以为,
我真的爱你吧?我苏锦瑟想要什么男人没有,之所以选你,不过是看你这状元郎清高孤傲,
想亲手把你这身傲骨踩在脚下罢了。”我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心里疼得像是被撕裂,
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现在,我玩腻了。苏家要倒了,你这赘婿,留着也没用了。签了字,
拿着你的东西,滚吧。从此以后,你我婚嫁各不相干。”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将我看穿。
“苏锦瑟,你说的是真的?”“自然是真的。”我扬起下巴,笑得像个得意的胜利者,
“这三年,看你明明厌恶我,却不得不屈服于我的样子,真是让我享受极了。现在游戏结束,
你可以滚了。”他握着和离书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良久,他拿起笔,
一笔一划,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动作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签完后,他站起身,没有看我一眼,没有收拾任何东西,
转身就朝外走。那么决绝,那么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在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沈知言!”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涌到喉头的哽咽压下去,说出最后一句话:“你我夫妻一场,
我送你一句忠告。明日之后,苏家不复存在,你与苏家再无瓜葛。走得越远越好,
永远别回京城。”永远别回来,别被苏家的倒台连累。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停顿了片刻,然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
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门框滑落,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再见了,
沈知言。愿你此后,前程似锦,再无枷锁。四第二日,圣旨下达。苏家被抄,
父亲被判斩立决,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我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家里,将所有值钱的东西贴上封条,
将哭喊的家人粗暴地推搡出去。娘亲受不住刺激,当场撞死在了廊柱上,血溅了我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我没有哭,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混乱中,我被曾经的家丁推搡,
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踩踏,一只手却将我拉了起来,带我从后门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是府里的哑伯。他给了我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一些碎银,然后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便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我成了丧家之犬。为了活下去,我卖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
换了身粗布麻衣,隐姓埋名,一路南下。最终,我在京都一家名为“闻香来”的酒楼里,
找了份酒娘子的活计。曾经金尊玉贵的宰相千金,如今要对三教九流的客人赔笑脸,
端茶倒水。一开始,我受尽了白眼和刁难。有人嫌我倒酒慢,将酒水泼在我脸上。
有喝醉的客人,想对我动手动脚,被我用托盘砸破了头。我被老板娘狠狠打了一顿,
扣了半个月的工钱。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漏风的柴房里,抱着膝盖,浑身疼得发抖,
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心已经死了,身上再疼,又算得了什么。是老板娘的女儿,阿月,
一个善良的姑娘,偷偷给我送来了伤药和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她说:“姐姐,你别怕,
以后我护着你。”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圆滑,学着察言观色,
学着如何在这人世间最浑浊的地方,保全自己。我不再是苏锦瑟,我叫阿锦。日子就这样,
一天天过去。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样,像阴沟里的老鼠,无声无息地活下去,直到老死。
直到两年后,我再次听到了沈知言的名字。五新皇励精图治,提拔了一批有才干的寒门学子。
沈知言,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新星。他只用了两年时间,便从一个无名小官,
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权倾朝野,风头无两。京城里到处都是关于他的传说。说他才华横溢,
手段了得,深受新皇器重。也说他清冷孤高,不近女色,是无数名门贵女的梦中人。
我每次听到这些,都只是淡淡一笑,然后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他和他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直到那一天,闻香来接了一桩大生意。
当朝首辅沈知-言大人,要在我们这里宴请同僚,
庆祝他与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柳依依定下婚约。老板娘激动得几天没睡好觉,
把整个酒楼上上下下都打扫得一尘不染。那天,我被阿月推进了后厨,
她紧张地说:“阿锦姐,你今天就别出去了,
万一被认出来……”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我如今这副模样,谁还认得出来?
再说了,贵人多忘事,他哪里还记得我是谁。”话虽如此,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乱跳。
终究,还是躲不过。酒楼最气派的雅间里,高朋满座。我端着托盘,低着头,
跟在其他酒娘子身后,鱼贯而入。我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瞥向了主位。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玉冠束发,面容比三年前更加俊朗,也更加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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