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他死在我身体里的那天,外面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
看着护士用白布盖住那张脸。是我的脸。黑色的头发,熟悉的眉眼,
昨天还在对我笑的那张脸。现在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医生说,心脏骤停,没有预兆,
没有痛苦。可我知道他在骗我。他疼。他一定很疼。因为死在爱人身体里的那个人,
到最后都没等到一句“我也喜欢你”。1全校都知道,我讨厌顾影。
他染着一头招摇的银发,衬衫扣子永远系不对,蹲在花坛边抽烟被教导主任抓了二十八次,
每次都是那副懒洋洋的笑脸:“改不了,老师,要不您把我开了?”他从来不叫我沈彻。
他叫我“好学生”。“好学生,作业借我抄抄。”“好学生,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学生,你躲什么?我身上又不烫。”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凑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混着烟草味的洗衣液。那股味道让我心烦意乱。
更让我心烦的是他半夜发来的消息。凌晨两点,他的脸突然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灯光昏暗暧昧,他咬着烟对着镜头笑,烟灰将落未落地悬在唇边。我没回。
但那张照片我没删。第二天他碰见我,凑过来问:“怎么不回消息?睡了?
”我侧身避开他:“你很闲?”“还行。”他笑眯眯的,“专门腾出时间来烦你。
”我加快脚步走了。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2讨厌他吗?讨厌。
讨厌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讨厌他什么都不在乎的口气,
讨厌他明明拥有那么多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讨厌他每次靠近时我莫名其妙加速的心跳。
更讨厌自己会在夜里翻出那张照片,看一眼,关掉。过一会儿,再看一眼。他是顾影。
顾氏集团独子,学校的新楼是他家捐的,操场翻新是他家出的钱。他名下有三套房产,
其中一套就在学校旁边,专门用来午休。他躺在钱堆上挥霍人生,
而我连躺下来的资格都没有。我从西北小县城考到这所省城重点,住过六百块一年的出租屋,
吃过连油星子都没有的水煮菜。我妈在电话里说,儿子,好好读书,妈就指望你了。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他那点若有若无的靠近,到底是无聊的消遣,
还是富家子弟的施舍?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3出事那天是周三。物理实验楼在翻新,
走廊尽头拉着警戒线,线后面堆着脚手架和油漆桶。我们被通知走另一边的楼梯。
我不知道顾影为什么非要从那边走。“近。”他说,理所应当的语气。我懒得跟他争辩,
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走在前面,银发在昏暗的走廊里很显眼。
然后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异响。抬头的时候,脚手架朝他倒了下来。我没想救他的。
我真的没想。但身体动得比脑子快。我扑过去推开他,然后眼前一黑。醒过来的时候,
我躺在地上,顾影的脸悬在我正上方。不对。那是我自己的脸。我看见自己的眼睛睁开着,
正在往下看我。接下来的三秒钟,我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什么念头都运转不起来。
4我看见“我”慢慢低下头,对着我露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很陌生,
嘴角的弧度比我平时大一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还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有意思。”他说。是顾影的声音。从我嘴里说出来的,顾影的声音。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银色的头发从指缝间滑落。我花了整整两天,才接受这个事实:我和顾影互换了灵魂。
又花了三天,我才发现另一个事实——顾影根本不打算换回来。“为什么?
”我在他那套午休用的房子里质问他。他坐在我对面,用的是我的身体,穿着我的衣服,
正在泡面。他泡面的手法很熟练,比我强。“不为什么。”他低着头,把调料包撕开倒进去,
“你那儿不是漏水吗?住我这儿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愣了一下。我宿舍漏水的事,
昨天才发生。我只在跟同学打电话时提了一嘴。他怎么知道的?“你偷听我电话?”“凑巧。
”他把泡面推到我面前,“吃吧,你的胃比我的娇贵,别饿着。”我看着那碗面,没动。
“顾影。”“嗯?”“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抬起头,用我的眼睛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
复杂到我读不懂。“沈彻,”他轻声说,“你就当给我一个机会,行吗?”“什么机会?
”他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让你不讨厌我的机会。
”门关上了。5我一个人坐在那间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里,面前是一碗快要坨了的泡面。
过了很久,我拿起筷子。面已经凉了。但我吃完了。我开始注意一些事情。
比如他的身体其实很虚。爬三楼就喘,跑八百米能要半条命。
我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混过体育课的。比如他吃饭不规律,胃病是常事。
床头柜里有一整盒胃药,生产日期是半年前的。比如他睡觉的时候会蜷成一团,
像某种没有安全感的动物。比如他的手机里,除了那些狐朋狗友,
没有一条来自“爸妈”的消息。我翻遍了每个房间,没找到一张合影。没有他爸妈的照片,
没有朋友的大头贴,什么都没有。只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本相册。打开一看,空的。
每一页都是空的。“没放照片。”他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我转过身,他靠在门框上,
用我的脸对着我笑。“没什么值得放的。”“你爸妈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
从我手里抽走那本相册,随手扔回抽屉里。“我妈走得早,”他说,背对着我,
“我爸有新家了。”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疲惫。“沈彻,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活该什么都有?”我没回答。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6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厨房里多了一碗粥。他煮的。用我的身体。那之后,
日子变得很奇怪。他用我的身体去上课,坐靠窗的位置,用我的黑色水笔做笔记,
字迹居然跟我有七分像。他参加物理竞赛,拿了第一名。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沈彻,
我就知道你行。他用我的脸,把我的人生过得滴水不漏。而我被困在他的世界里,
慢慢发现一些之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比如我们班那个总跟我借笔记的女生,
私下给“顾影”发过消息,问他“你跟沈彻很熟吗,能不能帮我要个微信”。
比如校门口那家小卖部的老板,每次看见“顾影”都会多给一根烤肠,
说“你上个月帮我赶跑那几个闹事的混混,我还没谢你”。比如那天我翻他手机,
无意中看到一条转账记录。收款方是我妈的账号。金额是两万块。备注只有两个字:奖学金。
日期是三个月前。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三个月前,我妈打电话说老家房子要修,
急需两万块。我说我正在攒,让她再等等。第三天,她说钱凑齐了,是村里人帮忙凑的。
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冲到客厅,把手机怼到他脸上。“这是什么?
”他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看了一眼,表情没变。“奖学金啊。
”“我没得过两万块的奖学金。”“哦,”他漫不经心地说,“那就是我记错了。”“顾影。
”我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用的是他的眼睛,但里面的情绪是我的。“你一直这样吗?
”他愣了一下。“一直偷偷帮我?”他没说话。“我妈那两万块,是你给的,对不对?
”“……”“上个月物理竞赛的资料,是你帮我买的?
”“……”“上学期那个总找我麻烦的体育生,突然转学了,跟你有关系吗?”他别开脸。
我一把扳回来。“你说话。”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带着点无奈。
7“沈彻,”他说,“你是不是非要我说出来?”“说什么?”“说我喜欢你。
”空气忽然安静了。他就那样看着我,用我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不,是他的脸,
银色的头发,错愕的表情。“我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从高一就喜欢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天雨很大,我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站着。
你从旁边经过,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
“那把伞我现在还留着。”我想起来了。高一的某天,雨确实很大。
我在教学楼门口遇见一个人,穿着隔壁班的校服,没带伞,就那么在雨里站着。
我把自己的伞给了他,因为宿舍离得近,淋回去也就两分钟。我没看清那人的脸。是他?
“就因为这个?”他抬起头,笑了。“就因为这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
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沈彻,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你说什么?”“没什么。”他拉开门,“晚安。”门关上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心跳得厉害。用他的身体。那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始刻意躲我。
白天用我的身体去上课,晚上等我睡着了才回来。有时候我故意等他,等到凌晨两点,
客厅的门始终没响。我开始翻他的手机,翻他的抽屉,翻他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终于在他枕头下面找到一张照片。从校刊上剪下来的,我的证件照,边缘已经磨毛了。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今天他看了我一眼。三秒。”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酸。三秒。
他数着。喜欢一个人,数着对方看自己的秒数。等了三年。等来的只有我的冷脸和躲避。
我把照片放回去,放回枕头下面。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等他回来,
我要告诉他——8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消息。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内容只有一行字:“沈彻,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心脏的问题,你自己知道吧?
”我的血一瞬间凉了。谁的体检报告?我点进去,往下翻。翻到一张照片,是体检单。
姓名:沈彻。诊断:先天性心脏畸形,建议立即手术,否则有猝死风险。日期: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那是我们刚换魂的时候。那具身体里,现在是他。我疯了一样翻通话记录,
翻消息记录,翻所有可能找到他的方式。最后在备忘录里找到一条未发送的消息,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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