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六点零七分,陈默的黑色帕萨特平稳驶入“云顶阁”的地下停车场。车载空调的冷风还在吹,但他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副驾驶座上的张总。
张总,张启明,鼎盛集团的采购总监,手里攥着恒通科技今年最重要的一笔订单:三千万智能安防设备采购项目。陈默熬了三个月,做了七版方案,喝吐了四次,才换来这顿饭。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陈默,这单拿下,市场部副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 这句话像块烙铁,烫在他心上,也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经理,‘云顶阁’的口碑确实不错,”张启明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西装袖口的珍珠母贝纽扣,语气随意却带着审视,“上次我跟启明电子的王总来吃过一次,他们家的文火煨辽参,很地道。”
“张总好眼光,”陈默侧过身,脸上挂着精准到恰到好处的微笑,“今天特意让后厨留了位,还备了您家乡的十年陈花雕,咱们边吃边聊。” 他提前三天就摸清了张启明的底细:祖籍绍兴,嗜花雕,忌香菜,喜欢听奉承但厌恶浮夸。这些细节,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翻了不下二十遍。
车子停稳,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陈默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旁,恭敬地请张启明下来。两人并肩走进“云顶阁”大堂,檀香混着菜香扑面而来,红木梁柱上挂着的宫灯暖黄透亮,映得地面的青石板都泛着温润的光。
“张总,包间在二楼‘松涛厅’,咱们直接上去?”陈默引着路,目光下意识扫过大堂布局——靠窗的卡座视野最好,临着人工锦鲤池,是林晚最喜欢的位置。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锦鲤池旁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穿米白色真丝连衣裙的女人。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耳垂上挂着的珍珠耳坠,是他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礼物。
是林晚。
陈默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瞬间透不过气。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冲过去,但理智像缰绳一样死死拉住了他——张启明还在身边,那三千万的订单,那触手可及的副总监职位,都不允许他失态。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却又控制不住地用眼角余光打量。林晚对面坐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高约莫一米八,穿浅灰色休闲西装,袖口随意挽着,露出腕上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男人正低头给林晚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林晚抬着头笑,眼里闪着陈默许久没见过的光亮,嘴角噙着温柔的弧度,轻轻说了句什么,男人立刻心领神会地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
那默契,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陈默的心里。
林晚不是说今晚要在家加班赶设计图吗?早上出门时,她还踮着脚抱了抱他,说“老公加油,等你应酬完,给你留热汤”。可现在,她却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高档餐厅里相谈甚欢,举手投足间的熟稔,绝非普通朋友。
“陈经理?”张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不走了?”
陈默猛地回神,脸上的僵硬瞬间被职业化的微笑覆盖,仿佛刚才的失神只是错觉。“张总,不好意思,”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刚才看锦鲤池的鱼长得真好,走神了。楼上请,包间已经备好茶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后背的汗湿面积又扩大了些。脚步踩在红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他不敢再往大堂看,怕看到更刺眼的画面,怕自己绷不住那层伪装。
张启明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一边走一边点评着墙上的字画:“这‘云顶阁’的老板是个懂行的,这几幅墨竹,笔力挺劲,像是林散之的风格。”
“张总眼光毒辣,”陈默勉强附和,大脑却一片混沌,“确实是仿林老的笔法,老板特意请名家临摹的。” 他根本没听清张启明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林晚的笑容,那个男人的动作,还有两人碰杯时的默契。
他们认识多久了?林晚为什么要骗他?那个男人是谁?无数个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和林晚在一起的十年,从大学校园的青涩爱恋,到毕业租房的相互扶持,再到如今有房有车的安稳生活。他一直以为,他们的婚姻坚不可摧,林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可现在,这面后盾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松涛厅到了。”服务员恭敬地推开包间门,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包间比大堂更显雅致,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桌上摆着精致的青瓷茶具,角落里的古筝上蒙着防尘布。陈默引着张启明坐下,服务员倒上温热的碧螺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驱散不了心头的寒意。他看着对面的张启明,对方正拿着菜单翻看,神色悠然,而他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陈默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以为是林晚发来的消息,连忙掏出来看,却是同事发来的项目资料提醒。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失望的是林晚没有主动联系他,庆幸的是他暂时不用面对可能到来的谎言。
“陈经理,你看看想吃点什么?”张启明把菜单推过来,“今天你是东道主,我听你的。”
“张总您先点,”陈默把菜单推回去,笑容有些勉强,“您是贵客,今天主打一个合您胃口。”
“那我就不客气了。”张启明也不推辞,拿起笔勾了几道招牌菜:文火煨辽参、清蒸石斑鱼、东坡肉,又抬头问,“酒就喝你说的花雕?”
“正是,”陈默起身,从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瓶包装精致的花雕酒,“十年陈的,口感醇厚,不伤胃。”
张启明眼睛一亮:“有心了。我这年纪,喝不了烈酒,花雕刚好。”
陈默打开酒瓶,给张启明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液琥珀色,香气醇厚,可他却觉得有些刺鼻。他端起酒杯,和张启明轻轻碰了一下:“张总,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合作顺利。”张启明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菜很快上齐了,色香味俱全。张启明吃得津津有味,不断夸赞菜品的味道,话锋渐渐转到项目上:“陈经理,你们的方案我看了,整体不错,但有几个细节,我得跟你再聊聊。”
陈默强打精神,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张启明身上。他详细解释着方案里的技术参数、服务保障、价格优势,努力展现自己的专业素养。可大脑像是有两个开关,一个控制着职场话术,另一个却反复播放着大堂里的画面——林晚低头喝汤时的温柔,那个男人替她拂去肩头发丝的自然,两人相视一笑时的默契。
那股莫名的嫉妒和愤怒,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甚至开始想象,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是不是早就瞒着他私下见面?林晚说的“加班”“陪闺蜜”,是不是都是谎言?
“陈经理?”张启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觉得我刚才说的那几个修改意见,可行吗?”
“啊?”陈默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着张启明,“张总,您刚才说什么?”
张启明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我是说,你们的售后响应时间,能不能从二十四小时缩短到十二小时?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不能出纰漏。”
“可以!完全可以!”陈默连忙点头,脸上挤出歉意的笑容,“张总您放心,售后这块我们一定加强,十二小时内绝对派人到场。刚才是我走神了,实在不好意思,最近项目忙,有点累。”
“工作再忙也要专注,”张启明放下筷子,语气严肃了些,“陈经理,我知道你想拿下这个项目,但细节决定成败。如果你连吃饭的时候都无法集中注意力,我怎么放心把三千万的项目交给你?”
陈默的脸瞬间红了,心里又愧又急。他知道张启明说的是实话,自己刚才的状态确实太差了。“张总,实在抱歉,”他起身,微微鞠躬,“是我疏忽了。您放心,接下来我一定全神贯注,您有任何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
张启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我相信你的能力,不然也不会来赴这顿饭。坐下吧,继续聊。”
“谢谢张总。”陈默坐下,手心的汗更多了。他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再走神了,为了这个项目,为了晋升,就算心里再乱,也要撑下去。
他端起酒杯,主动敬了张启明一杯:“张总,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的理解。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他仰头一饮而尽,花雕的醇厚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丝苦涩。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默强迫自己屏蔽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到和张启明的谈话中。他详细记录着张启明的要求,不断调整方案细节,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免费增加一套备用设备,以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张启明的脸色渐渐缓和,话里话外也透露出合作的意向。“陈经理,你的态度我很满意,”他端起酒杯,“项目的大方向就这么定了,具体的细节,让你的助理和我的秘书对接。等合同签了,我们再好好喝一杯。”
“太好了!张总!”陈默的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感到轻松,“谢谢您的信任!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合作愉快。”张启明伸出手。
“合作愉快!”陈默连忙伸手,和他紧紧握在一起。手心的汗水沾湿了张启明的手,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个会,就先告辞了。”张启明站起身。
“我送您。”陈默也连忙起身,引着张启明走出包间。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些迟疑。他忍不住往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锦鲤池旁的卡座已经空了,林晚和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们还在,还是希望他们已经离开。如果还在,他或许会忍不住上前质问;可他们走了,他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送走张启明,陈默独自站在“云顶阁”的门口,晚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拨通了林晚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背景里似乎有电视的声音:“喂,老公,应酬完了?”
“嗯,刚结束,”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你呢?设计图赶完了吗?热汤还在吗?”
“哎呀,对不起呀老公,”林晚的声音带着歉意,“我刚才接到闺蜜李娜的电话,她失恋了,哭得好伤心,我过来陪她了。热汤还没煮呢,等我回去给你补上好不好?”
闺蜜?李娜?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太清楚了,李娜上周就去云南旅游了,昨天还在朋友圈发了洱海的照片。林晚在撒谎。
“李娜回来了?”陈默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啊……是啊,她临时提前回来了,”林晚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追问,“不说了啊,她还在哭呢,我得好好安慰她。你喝酒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回去。”陈默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早点回来。”
“好嘞,爱你。”林晚匆匆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陈默的心里一片冰凉。他抬头看了看“云顶阁”的招牌,灯火辉煌,却照不进他此刻阴暗的内心。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他没有回家,而是沿着城市的主干道,漫无目的地开着。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像一个个嘲讽的眼睛,看着他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冲回家质问林晚?可他没有证据,林晚肯定会矢口否认,甚至倒打一耙说他不信任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心里的猜忌和痛苦,像毒藤一样疯狂生长,让他坐立难安。
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容易二字。他一边要为生计和前途打拼,一边要面对婚姻里突如其来的裂痕。陈默靠在方向盘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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