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都说,当朝太子沈厌是个疯批。他杀人如麻,连父皇都忌惮三分。可只有我知道,
他每晚都会来我院里。安静地靠着我的膝盖,等我给他梳头。直到那日宫变,
他浑身是血提剑闯入。“跟我走,或者我死在这里。”我叹了口气,伸手擦掉他脸上的血。
“先把头发梳好,不然待会打结了,又喊疼。”---第一章 疯批东宫的夜,
总比别处沉些,也浓些。不是墨色,是掺了铁锈与陈旧血渍的、化不开的暗红。宫墙太高,
月亮爬上来也费力,只吝啬地勾出飞檐兽吻狰狞的轮廓,像蛰伏巨兽的齿。更漏声拖得绵长,
一声,又一声,黏腻地淌过冰冷的砖石地面,
却压不住风里隐约飘来的呜咽——不知是从哪个废弃的井口,或是哪段幽深的复道传来。
这里住着当朝太子,沈厌。
字就能让宫内宫外屏住呼吸、让言官在奏章里辗转斟酌、让父皇在深夜里揉按太阳穴的存在。
疯批。这是贴在他身上最客气、也最真实的标签。昨日午门刚斩了一批,
罪名是“暗通北狄”。血把刑场附近的青石板泡得发胀,怎么刷都透着一股甜腥气。
据说监刑的太子殿下,就坐在高台的阴影里,指间把玩着一枚玉珏,从始至终,面无表情。
刽子手的刀卷了刃,他淡淡瞥过去一眼,那虎背熊腰的汉子便瘫软在地,再没能爬起来。
前儿夜里,兵部一位侍郎被抄家,起因是克扣了边疆将士三千两冬衣银。抄家的命令下得急,
火把映着太子亲卫玄甲上的寒光,女眷的哭泣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沈厌没去,
只让人把那侍郎带到东宫一处偏殿。第二日清晨,偏殿门开,侍郎是走着出来的,官袍整齐,
只是眼神直勾勾的,见了谁都咧嘴笑,涎水直流。问他昨夜情形,
只反复念叨:“殿下请我喝茶……好茶……殿下问我冷不冷……”至于更早之前,
议他“性戾难驯”的言官当庭杖毙、如何因为一道菜不合口味便屠尽御膳房相关人等的传闻,
早已是宫闱深处生了锈的谈资,无人敢轻易提起,却又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的骨髓里。皇帝?
皇帝陛下似乎也只能在朝会后,望着太子先行离去的挺拔背影,疲惫地揉碎几本弹劾的奏折,
对身边最信赖的老太监叹一句:“此子类朕当年……只是,太过了些。”那叹息里,
有多少是骄傲,多少是忌惮,无人能分辨。人人都说,太子沈厌,
是一柄无鞘的、沾满血污的凶刃,悬在整个大靖朝堂之上,不知何时会彻底落下,
斩碎这摇摇欲坠的“太平”。所有这些,苏落都知道。甚至有些事,她比旁人知道得更早些,
更清楚些。但她此刻,只是坐在自己小院那株老海棠树下,就着一盏昏黄的绢灯,
慢慢分拣着白日里晒好的药材。金银花、甘草、薄荷叶……分门别类,倒入不同的青瓷小罐,
指尖沾染上清苦的草木气息。她的院子在东宫最偏僻的西南角,说是客院,
倒更像一处被人遗忘的荒园。墙皮斑驳,爬满青藤,一应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
唯有窗下和廊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植药草,在夜色里舒展着叶片,散发出安宁的微香,
勉强冲淡了东宫无处不在的压抑。贴身侍女挽翠轻手轻脚地剪了剪灯花,欲言又止:“姑娘,
时辰不早了,太子殿下他……”话音未落,院门处传来极轻微的“吱呀”声。没有通传,
没有扈从,甚至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清冷夜露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铁锈的气息,随风潜入。
挽翠瞬间绷直了背脊,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到廊柱的阴影里,
将自己缩成没有存在感的一团。苏落没有抬头,依旧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撮甘草拨入罐中,
盖上盖子,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然后才拿起旁边备着的湿帕子,细细擦净每一根手指。
他来了。沈厌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与灯影交界处。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
唯有腰束的暗金革带和领口袖缘的微弱云纹,偶尔流动一丝光华。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的面容无疑是极俊美的,
继承了已故先皇后那种惊心动魄的瑰丽,但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如削,唇色偏淡,
此刻紧紧抿着,便将那份俊美淬炼成了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冰冷的艳色。尤其是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映着跳跃的灯焰,却折射不出丝毫温度。他站在那里,
目光落在苏落身上。周遭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连虫鸣都噤了声。苏落终于擦好了手,
将帕子搁下,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目光很平静,像秋日无风的湖面,
清晰地映出他孤峭的身影,却没有惊起半分涟漪。“回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
带着一点刚打理过药材的微哑,却奇异地柔和,“灶上温着百合莲子羹,用了一些冰镇着,
现在喝正好,清心润肺。”沈厌没动,也没回答。只是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似乎微微动荡了一下。他依旧盯着她,像荒野孤狼盯着唯一熟稔的篝火,警惕而专注。
苏落仿佛没察觉他逼人的注视,自顾自走到廊下的小几边,从红泥小炉上提起温着的银铫子,
将里面微温的清水倒入盆中,试了试水温,又拿起搭在一旁架子上干净柔软的棉布巾。
“过来。”她说,不是命令,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招呼,
如同唤一只倦归的、却浑身竖着尖刺的兽。沈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终于,
他迈开步子,走到廊下,却没有坐,只是站在苏落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苏落抬手,要去解他束发的乌木簪。这个动作让他猛地偏了一下头,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
周身那股压抑的、血腥的气息骤然浓烈。苏落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他的鬓发只有寸许。
她抬眼,再次望进他寒潭般的眸子里,声音依旧平稳:“低头。”两个字,轻轻的。
僵持了片刻。风穿过海棠枝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又有飘渺的呜咽被风送来。
沈厌眼底翻涌的暴戾与抗拒,像潮水般慢慢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空洞。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脆弱的脖颈和头顶,暴露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苏落的手指终于落下,抽掉那根简单的乌木簪。霎时间,如墨长发披散下来,带着夜气的凉,
滑过她的手腕。她引他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稍高的台阶上。
温热适中的布巾覆上他的头顶,轻轻按压,吸掉发间沾染的夜露与尘嚣。
然后拿起放在一旁小几上的黄杨木梳——梳齿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梳齿探入浓密的发间,
从头顶缓缓向下。遇到打结处,便极耐心地一点点挑开,力道轻柔均匀。沈厌背对着她,
挺拔的脊背最初僵硬如铁石。但随着梳子一下、一下,规律地划过头皮,
带来细微的酥麻与牵引感,那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难以察觉地松弛下来。
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原本微微前倾、呈现防御姿态的身体,慢慢向后靠去,最终,
将后脑勺轻轻地、完全地抵在了苏落的膝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抽走了他所有刻意维持的凶戾与锋芒。他闭上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薄唇微微松开一道缝隙,呼出一口绵长的、带着倦意的气。月光静静流淌,
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苏落梳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手里不是当朝太子、令人闻风丧胆的疯批沈厌,而是很多年前,
那个躲在冷宫荒殿角落、发着高烧浑身发抖、头发被汗水和污泥黏成一团的小男孩。
那时她刚随告老还乡的太医祖父第一次入宫,懵懵懂懂,走错了路。遇见他时,
他正被几个大太监按在泥水里,抢他怀里半个硬如石头的馍。他一声不吭,只死死抱着,
眼睛亮得骇人,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她不知哪来的勇气,
举起手里刚在御花园摘的、准备带给祖父看的硕大带刺蔷薇花枝,没头没脑地冲上去乱打,
尖刺划破了太监们的手脸,也划破了她自己的胳膊。趁他们吃痛骂娘,
她拽起那个泥猴一样的孩子就跑。跑到安全处,他甩开她的手,警惕地瞪她。她喘着气,
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糖糕,递过去。他没接,
依旧瞪着她,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直接把糖糕塞进他手里,然后看着他狼吞虎咽,
噎得直伸脖子,又忙把自己随身的小水囊递过去。等他吃完,
她才注意到他凌乱打结、沾满草屑泥块的头发。她摸出随身带的小梳子——祖母给的,
桃木的,说能辟邪安神——对他说:“转过去,低头。”他不动。她踮起脚,
按了按他脑袋:“低头呀,头发都打结了,不梳开,以后要长虱子的。
”也许是糖糕的甜味还在嘴里,也许是她语气里没有他熟悉的厌恶或恐惧,
只有一点点嫌弃和不容置疑。他慢慢地,低下了头。从那以后,好像就形成了习惯。
她随祖父在宫里小住的日子,总能“偶然”碰到那个瘦小孤僻的皇子。有时在冷僻的宫道,
有时在荒芜的花园。碰到时,她总能有各种小零食分给他,而最后,总会以她给他梳头结束。
他话很少,几乎不说自己的事,她也不多问,只是梳头的时候,
会小声哼些从祖母那儿听来的、不成调的乡野小曲,或者讲些宫墙外稀松平常的趣事。
后来祖父离宫,她跟着离开。再后来,听说那个小皇子不知怎么得了圣心,一路腥风血雨,
成了太子。而她,因着家中变故,又因着一纸无人能违逆的东宫谕令,以“故人之女,
入宫暂住”的名义,被“请”到了这东宫最偏僻的角落,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里,
东宫的主人换了几茬面孔,太子沈厌的凶名日盛一日。唯有每个深夜,
当他带着一身或浓或淡的血腥气,踏着月色而来,沉默地靠在她膝头,等她梳头时,
才依稀还是旧时模样。梳子缓缓梳到尾梢。苏落用指尖将他的长发理顺,分成三股,
熟练地编起一条松散的发辫。这样睡下时,便不容易再打结。“好了。
”她将发辫拨到他肩侧,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厌没有立刻起身。他又靠了一会儿,
才慢慢直起背,睁开眼睛。眸中的寒潭似乎被月光和灯光晕染得柔和了些许,但仍深不见底。
他转头,看向小几上那碗她早已盛好、此刻温度应正适宜的百合莲子羹。他伸手端过,
几口饮尽。放下碗时,碗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脆响。“北狄遣使。”他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是许久未说话的缘故,“送来国书,还有他们可汗最宠爱的公主画像。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苏落整理梳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嗯”了一声。“朝堂上那些老家伙,
很兴奋。”他继续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说什么‘天赐良缘’、‘邦交永固’。连父皇……似乎也动了心思。”苏落抬眼,
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你怎么想?”沈厌转回头,黑沉沉的眼眸锁住她,
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该如何想?”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里有试探,有紧绷,
还有一丝极深处的不确定,以及……戾气。仿佛只要她的答案不如他意,
那勉强压下去的凶兽便会再次破笼而出。苏落平静地回视他,片刻,忽然伸手,
用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极小的海棠花瓣。“花粉沾衣,明日该痒了。
”她收回手,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若是愿意娶,便娶。若是不愿,
谁又能真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只是……”“只是什么?”他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只是若娶了,便要对人家好些。”苏落垂下眼,继续整理手边的药材罐子,“北地苦寒,
公主远嫁,不易。”沈厌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安然的神色,周身的气息骤然又冷了下去,
方才那一点点微弱的柔和荡然无存。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袖带起一阵风,
将灯焰吹得剧烈晃动。“苏落。”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冰寒刺骨,“你总是这样。”说完,
不等她反应,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如来时一般突兀。挽翠直到太子的气息彻底远去,才敢从阴影里挪出来,抚着胸口,
心有余悸:“姑娘,您方才……为何那样说?殿下他明明……”苏落望着那碗空了的羹碗,
轻轻叹了口气:“我说的是实话。”她顿了顿,低声道,“他能听懂的。”只是那实话,
或许并非他想听的。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方才他靠过的地方,
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重量和温度,此刻,却空落落的,有些发闷。夜还很长。
东宫各处明暗岗哨无声轮换,巡夜的侍卫铠甲碰撞声规律响起,掩盖了更深处的暗流涌动。
而关于北狄公主和亲的传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正悄悄扩散。有人欢喜,有人忧,
更多的人,在暗中观望,算计着这潭水搅浑后,自己能摸到多大的鱼。沈厌回到寝殿,
挥退所有宫人。殿内只余几盏长明灯,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他走到书案后,
没有坐下,目光落在案头一角——那里随意丢着一枚陈旧的、边缘已有裂痕的桃木梳。
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抚过梳齿。梳子上没有任何香气,只有岁月摩挲出的温润木质触感。
良久,他收紧手指,将木梳攥入掌心,用力至骨节发白。
眼底翻涌起比夜色更沉、比寒潭更冰的漩涡。“实话……”他低喃,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苏落,你的实话,
总是往我最疼的地方戳。”可偏偏,他只能回到这里。
回到那个有她在的、飘着草药清苦气息的角落,才能从那无休止的血色与算计中,
偷得片刻喘息,感受到自己那颗心脏,还在跳动。哪怕,这片刻安宁的代价,是饮鸩止渴。
第二章 惊变北狄和亲的风,终究是吹遍了宫廷每个角落,
带着塞外砂砾的粗粝与野心勃勃的灼热。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的嘴脸在太子沈厌眼中,
清晰得令人作呕。主和派的老臣们,捋着花白胡须,摇头晃脑,引经据典,
将一场可能带着羞辱性质的政治联姻,描绘成“化干戈为玉帛”的千古佳话,
是“太子殿下为江山社稷应尽之责”。他们的眼角余光,
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龙椅上愈发沉默的皇帝,揣度着圣心真正的倾向。
以威武大将军为首的一干武将,则怒目圆睁,声若洪钟,痛斥北狄狼子野心,
历年侵边血债未偿,岂能靠一女子委曲求全?他们的激动,半是热血,
半是忧心——若太子真娶了北狄公主,有了北狄岳家支持,本就难以制衡的东宫,
权势将膨胀到何种地步?他们这些“纯臣”,又将置于何地?更多的,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低垂着眼睑,心思在肚子里九曲十八弯地转着。太子妃之位空悬已久,东宫后宅虚无,
本就是各方势力眼热的焦点。如今凭空杀出个北狄公主,若真成了事,
现有的格局将被彻底打破。是押注东宫,还是另寻依傍?是促成此事,还是暗中阻挠?
每个人都在拨弄着自己的算盘。皇帝的态度曖昧不明。他在朝会上听着两派争吵,时而蹙眉,
时而沉吟,最后只淡淡道:“北狄诚意可嘉,然太子婚仪,关乎国体,不可轻率。
着礼部先行议定仪程,再行斟酌。”一番话,既未应允,也未否决,
将皮球轻巧地踢给了礼部,也踢给了漩涡中心的太子本人。下朝时,沈厌走在最前。
玄色蟠龙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所过之处,
百官自动分列两侧,躬身行礼,无人敢直视其锋芒,更无人敢上前搭话。
直到他踏出金銮殿那高高的门槛,身后才隐约传来松气般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回东宫处理政务,脚步一转,径直去了上林苑西侧的马场。
那里养着他几匹心爱的战马,其中一匹通体漆黑、四蹄如雪的名驹“踏夜”,性子最烈,
除了他,无人能近身。沈厌褪去繁复朝服,换了身利落的骑装,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踏夜”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入广阔的草场。风声在耳边呼啸,
刮过脸庞,带来细微的刺痛。他伏低身体,不断催动马速,
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与烦闷,统统甩在身后。马场边缘的树林里,
几个穿着低级侍卫服色的人影快速交换了眼色,悄无声息地隐去。东宫,西南小院。
苏落的日子,表面依旧平静。捣药,晒草,看医书,
偶尔为东宫里一些身份不高、求到眼前的宫人悄悄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挽翠成了她和外界微弱联系的纽带,总能带回些或真或假的消息。“姑娘,
听说北狄那位公主,生得极美,能歌善舞,是他们草原上的明珠呢。
”挽翠一边整理晒干的菊花,一边小心翼翼地说。苏落“嗯”了一声,将一味茯苓切片,
刀工稳而匀。“还听说……朝上吵得可厉害了。大将军差点和礼部的老尚书打起来。
”挽翠觑着她的脸色,“不过,陛下好像……没点头,也没摇头。”苏落放下药刀,
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陛下的心思,谁能猜得透。”“那殿下他……”挽翠欲言又止。
苏落抬眼望向院门外那条被树荫遮蔽的幽深小径。他已经两晚没来了。自从那夜不欢而散后。
她垂下眼帘,继续摆弄药材。只是配一副安神散时,多加了一钱朱砂。第三天下午,
东宫罕见地热闹了一阵。说是北狄使团正式递呈了国书与公主画像,陛下召太子前往会同馆,
与使臣“共叙情谊”。丝竹声隐约从东宫正殿方向传来,夹杂着些许陌生豪放的笑语。
挽翠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有些白:“姑娘,殿下……殿下去了。还收下了那幅画像。
听正殿伺候的小太监说,殿下对着画像看了许久,还……还笑了。”苏落正在滤药汁的手,
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澄澈的药液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案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沉默地用布巾擦去,动作依旧平稳。“知道了。”她说。挽翠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心里酸涩得厉害,却不敢再多言。这一晚,月色黯淡,星子稀疏。
苏落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廊下摆弄药材,而是早早熄了主屋的灯,只在内室留了一盏小烛,
坐在窗边看书。书页上的字迹模糊晃动,半天也没翻过去一页。更漏滴滴答答。将近子时,
院门处,没有传来熟悉的“吱呀”声。苏落合上书,吹熄了蜡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才慢慢起身,躺到床上。
枕衾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此刻闻来,却只觉得空茫。她睁着眼,
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直到窗外天色透出一点蟹壳青。接下来的日子,沈厌再未踏足这小院。
东宫的气氛却愈发诡谲。来往的陌生面孔多了,侍卫的布防在不起眼处有了细微调整,
一些沈厌用惯的老人手,被以各种名义调离了关键岗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连最底层的洒扫宫女,都察觉到了不安,走路脚步放得轻而又轻。挽翠越来越害怕,
每次出去都匆匆回来,贴着苏落的耳朵传递消息:“姑娘,奴婢听说,
陛下这几日接连召见了好几位宗室老王爷,
还有驻守京畿的几位将军……殿下似乎也被陛下叫去训斥了几次,有一次,
殿下从御书房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吓人……”苏落只是听着,不发一语。
她照常打理她的草药,只是在配制金疮药和解毒散时,分量比往常多了数倍,
分装进一个个小巧防水的油纸包里。又过了几日,一个傍晚,暴雨将至,乌云压顶,
闷雷在云层后滚动。苏落正在检查屋檐下晾晒的贵重药材是否都已收回,
忽然听得东宫正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兵甲急促跑动集结的声响,沉重,整齐,
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挽翠吓得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药材洒了一地。苏落弯腰,
慢慢将药材一一捡起,放回簸箕,手指冰凉。“姑娘!”挽翠声音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出大事了?”苏落直起身,望向正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与这边小院的昏暗寂静截然两个世界。她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骤然窜起的不安:“把门窗都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话音刚落,
院门外传来沉重的、不属于沈厌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砰”的一声,
本就不甚牢固的院门被粗暴地踹开。几个身穿禁军服饰、面孔陌生的高大侍卫闯了进来,
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这简陋的小院,最后锁定在站在廊下的苏落身上。为首一人,
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奉陛下口谕,宫中混入可疑细作,为确保贵人安全,
即日起封闭东宫各门,严查各院。这位姑娘,请即刻回房,无令不得出!”说完,一挥手,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堵住了房门方向,姿态强硬。这不是保护,是软禁。甚至,是看守。
苏落的心沉了下去。陛下……终于要对太子动手了?还是,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试图询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子,关上了门。隔着门板,
她能听到那几个侍卫就守在了门外,以及更远处,东宫各处传来的压抑的骚动与呵斥声。
挽翠吓得浑身发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姑娘,我们……我们怎么办?”苏落在桌边坐下,
倒了一杯凉茶,慢慢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等。”她说,
“等他的消息。”这一等,就是三天。小院被彻底封锁,
除了每日定时送来粗糙饭食的一个聋哑老仆,再无人可以进出。外面的消息完全断绝,
时传来的、模糊的号角声、马蹄声、以及某个深夜骤然爆发又很快被镇压下去的短暂喊杀声,
揭示着这座庞大宫廷正在经历的剧变。苏落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她开始整夜无法安眠,
白天则长时间站在窗边,望着被高墙切割出的那一小片灰暗天空。她摸出那些准备好的药包,
反复检查。金疮药,解毒散,麻沸散,强心剂……她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沈厌此刻是吉是凶,她只能做好最坏的准备。挽翠已经哭肿了眼睛,却不敢出声,
只是紧紧跟着苏落,仿佛这样能获得些许安全感。第三天夜里,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闪电如银蛇撕裂天幕,炸雷一个接一个,
仿佛要将宫殿的琉璃瓦震碎。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门窗,发出骇人的声响。
就在这雷雨交加、天地之威最盛的时刻,东宫深处,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蓦然崩断!
先是正殿方向传来一声尖锐到变了调的呼喝:“有刺客!护驾!
”——但这“护驾”声随即被更响亮的、充满杀意的“奉诏讨逆!诛杀沈厌!”所淹没。
兵刃激烈碰撞的声音,即使隔着重重雨幕和殿宇,也清晰可闻。男人的怒吼,濒死的惨叫,
身体重重倒地的闷响……瞬间混作一团,又被隆隆雷声部分掩盖,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恐怖。
东宫各处都骚动起来,但大多数声响很快被镇压下去,只有零星的抵抗和惨叫点缀其间。
这场叛乱,或者宫变,策划得精密而突然,直指核心。苏落所在的偏僻小院,
并未立刻受到冲击。但守在外面的那几名禁军侍卫显然也接到了新指令,其中两人匆匆离去,
只剩下两人,但他们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望向厮杀声最激烈的方向,
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挽翠吓得瘫软在地,捂住耳朵。苏落却猛地站直了身体,
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不是听门外的动静,
而是听那厮杀声的方位、强度和……移动的方向。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出胸腔。
手指紧紧抠住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忽然,正殿方向的喊杀声似乎朝着这边移动了!
而且越来越近!刀剑相击的锐响,急促奔跑踩踏雨水的声音,
还有一声她绝不会听错的、属于沈厌身边某名亲卫的怒吼:“殿下快走!
”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他来了!他正朝着这个方向来!在围攻之中!“砰!
”一声巨响,院门再次被撞开,这次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硬生生撞碎的。木屑纷飞间,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正是沈厌身边那名满脸血污、左臂软软垂着的亲卫。
他嘶声对着守在苏落门前的两名禁军吼道:“拦住他们!保护殿下!”那两名禁军对视一眼,
显然认出了来人是太子亲信,又听到“保护殿下”的呼喊,短暂的犹豫后,
还是拔刀迎向了院门外追来的、数量更多的叛军。小小的院落,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兵刃砍入血肉的噗嗤声,受伤的闷哼,临死的哀嚎,在暴雨声中交织。
那名重伤的亲卫背靠着苏落的房门,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
大口喘着粗气,血水混着雨水从他身上不断淌下,在脚边汇成暗红的小溪。苏落猛地拉开门。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雨水的土腥味,令人作呕。她只看了一眼门外惨烈的厮杀,
便迅速蹲下身,扶住那摇摇欲坠的亲卫。“姑娘……快进去……关好门……”亲卫眼神涣散,
却仍挣扎着说。苏落没说话,飞快地撕下自己一片衣襟,扯开他左臂伤口附近破碎的衣物。
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她手法极稳,用布条在伤口上方死死扎紧,
然后掏出怀里时刻备着的金疮药粉,一整包都倒了上去,再用干净的里衣袖口布料按压包扎。
她的动作又快又准,带着一种超越恐惧的冷静。亲卫痛得闷哼,却也因此恢复了一丝神智,
惊愕地看着她。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最后一名禁军侍卫被数把长矛同时捅穿,钉在了地上。
七八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叛军,手持滴血的长刀,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
一步步逼了过来。他们的目光,越过垂死的亲卫,
落在了站在门口、一身素衣、却神色平静得异常的苏落身上。为首一人,
斗笠下的眼睛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他舔了舔嘴唇,举起刀,指向苏落:“太子孽党,
格杀勿论!先从这个女人开始!”雨水顺着刀尖流淌,冲刷着上面的血迹,
又迅速被新的血水覆盖。苏落慢慢站起身,将重伤的亲卫往门内推了推,自己却向前半步,
挡在了门前。她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紧紧攥住了两包药粉——一包是能让人暂时失明的石灰混合药粉,一包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她不会武,力气也小。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绝不能活着落在这些人手里,成为要挟他的筹码。叛军们发出低低的狞笑,举步逼近。
就在刀锋即将临体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撕裂雨幕的绝望闪电,挟着无边的戾气与血腥,
从侧面院墙上一跃而下,重重落在苏落与叛军之间!“轰!”来人落地的力道之大,
竟将青石板都踏裂了几块,积水混合着血水溅起老高。是沈厌!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早已破烂不堪,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敌人的。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其下苍白如纸的皮肤和那双比最深沉黑夜还要漆黑的眼眸。
那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猩红,暴戾、疯狂、毁灭一切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让那几个见惯血腥的叛军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已被血染透,
雨水都冲刷不尽,顺着剑尖往下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他没有看身后的苏落,也没有看那几名叛军。他的目光,
死死锁在为首那个刚刚举刀指向苏落的人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
”沈厌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用哪只手,指的它?
”话音未落,他人已化作一道残影,疾冲而出!速度快得在雨中拉出一道虚幻的线。
那叛军头目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格挡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持刀的右臂传来一阵冰凉,
紧接着是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齐肩而断,握着刀飞了出去,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口狂涌而出!“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雨夜。
沈厌却看也不看那倒地翻滚哀嚎的头目,剑光再闪,如同毒蛇吐信,
精准而狠辣地掠向另外几人。他的剑法毫无章法可言,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杀戮意志,
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以伤换命,悍勇疯狂得令人胆寒。雨幕中,剑光与血光交织,
怒喝与惨叫连绵。几乎只是几个呼吸间,冲进院子的七八名叛军,
除了那断臂的头目还在血泊中抽搐,其余人已尽数变成了倒在地上的残缺尸体。沈厌拄着剑,
单膝跪倒在血水泥泞中,剧烈地喘息着。他身上的伤口在刚才的爆发中崩裂,鲜血汩汩流出,
但他浑然不觉。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抬起那双猩红未褪、却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空洞的眼睛,望向站在门边、面色苍白的苏落。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不断滴落,流过他高挺的鼻梁,滑过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完好,
是否还是那个会在夜里给他梳头、为他备一盏清心羹的苏落。然后,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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