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林澈已经二十八个小时没有睡过觉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殡仪馆的夜班休息室有张折叠床,躺下去能听见弹簧像老鼠一样吱吱叫。
但他宁愿坐在整容台边打盹,后背抵着冰柜的不锈钢门,冰得脊椎发麻,
至少这样他能确认身后没有“东西”。入殓师这行,没人抢夜班。十一点四十分,
他给最后一具遗体缝完头皮。死者编号0709,女,四十二岁,昨天从江里捞上来的。
脸没了,不是泡烂的——法医原话是“皮肤组织完整剥离,边缘切口整齐,锐器所致”。
林澈看着那张只剩下肌肉纹理和齿列外露的脸,什么也没问。
他只需让遗体恢复“可瞻仰”的状态。两小时前他收到家属送来的遗照,女人笑着,
颧骨圆润,眼角有细纹。林澈照着照片捏了四十分钟蜡像脸皮,
现在正用最细的弯针把蜡皮边缘缝进真皮组织。缝合口藏在发际线里。天亮后家属来认,
会以为她只是睡得很沉。缝完最后一针,林澈剪断线头。然后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澈没动。二十八年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发现不对的时候,先装没发现。
尸体的手干燥、冰冷,指甲里还有没洗净的河泥,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卡在他桡骨茎突上。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知道:这具遗体不打算让他走了。他没有抽手。
缝合台的无影灯照得尸体面部惨白,蜡皮还泛着未完全冷却的油光。林澈垂着眼睛,
盯着自己指尖凝固的凡士林,默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它在照镜子。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尸体的下颌骨没有任何位移,喉咙也没有震动。
但那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从胸腔、气管、被缝合的声带之间挤出来,
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林澈抬起头。尸体睁着眼。角膜已经浑浊,瞳孔散成一片灰雾,
但那两只眼睛确实在看他。没有眼睑的眨动,没有焦距的变化,只是直直地,从下方仰视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进耳膜。殡仪馆从业七年,他见过无数死者的眼睛。
有些是家属亲手阖上的,有些是他用金属撑板压住眼睑、滴入人造角膜液固定形态。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怕了。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它在照镜子。”尸体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语速更快,带着某种濒临溃散的急迫。握住他手腕的五根手指收紧了一点,
指甲陷进他皮肤,留下一排苍白月牙印。林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稳:“谁在照镜子?
”尸体没回答。那双灰雾笼罩的眼睛定在他脸上,不是看他的脸,是透过他的脸,
看某个他身后的位置。林澈后颈炸起一层栗。他保持着坐姿,
用没被抓住的左手摸向操作台抽屉——里面有一小瓶柳叶水,他奶奶活着时泡的,
老太太说他八字太阴,随身带瓶这个能挡无妄之灾。他从不信这个,但也不扔,权当念想。
指尖刚碰到抽屉拉环,尸体的手松开了。那只手臂直直坠回台面,砸出沉闷一声。
眼睛也阖上了。林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四道青紫色指痕正在缓慢浮现,
像正在显影的老照片。他按上去,皮肤温热,指痕压之褪色、松手复现——活人淤伤。
不是幻觉。他坐了整整三分钟,确认尸体不会再有任何动静,才站起身,
拖着发麻的左腿走向墙角储物柜。柳叶水还在,泛黄的玻璃瓶上贴着奶奶手写的红纸标签,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没打开,只是揣进工作服内侧口袋。然后他调出太平间监控。
殡仪馆的监控系统很老,画面标着“B1-3”,分辨率只够看清轮廓。
他拖到十一点三十八分——自己缝最后一针的时间。画面里,他低头操作,
侧脸被无影灯照得失真。尸体平躺,双臂垂在台侧,和任何一具遗体没有区别。
十一点四十一分。他的手腕突然抬离台面,在半空悬停两秒,然后重重落回原处。
从监控角度看,就像他自己在甩手。林澈把进度条拖回去,放慢四倍速。画面里,
他的左腕凭空抬起、悬停、落下。没有任何外力介入。他继续往后拖。十一点四十四分,
他站起身,走向储物柜。画面里他表情正常,步态正常,只是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监控拍到了那个回头。但拍不到他回头的原因。林澈关掉屏幕。
太平间里只剩下空调风机的低频嗡鸣。七具遗体整齐排列,每一具都覆盖着雪白殓布,
轮廓在暗光下模糊成起伏的山脉。他在这工作了七年,第一次发现这里这么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02:17。他低头看屏幕,是下周排班表推送,自动忽略。正要锁屏,
第二条消息进来。陌生号码,无备注。手术刀很锋利。林澈盯着那六个字,
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第三条消息。地下室有镜子。第四条。她在镜子后面等了很久。
第五条只有三个字:别低头。林澈没有低头。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操作台上,
柳叶水瓶底碰触不锈钢,叮的一声脆响。二十八年前他刚学会说话,
指着奶奶身后说“有个婆婆在看你”。奶奶当场摔了搪瓷杯,第二天带他跑遍全城寺庙道观,
最后在城隍庙后门找到一个摆摊算命的瞎眼老头。老头没睁眼,说这孩子命里带阴,
能见不能言,言则必召。奶奶问怎么解。老头说解不了,让他当一辈子瞎子,
鬼看不见活人眼睛,就找不上他。于是林澈当了二十八年瞎子。
他从不回头看空无一人的墙角。夜路过镜子余光先扫开。有人猝死他跟着家属鞠躬,
绝不多看死者一眼。他把这活儿练成了本能,像呼吸一样不用过脑子。今晚是第一次破功。
他回到七号台前。尸体安静地平躺着,蜡皮脸在无影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缝合口被发丝遮盖得天衣无缝。林澈伸手,
食指抵在尸体下颌——冰凉、僵硬、毫无生命迹象。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余光扫到尸体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絮状物。他记得很清楚,
缝合前自己用酒精棉清理过所有指甲。入殓师的基本功。他俯身,打开手电筒。不是河泥。
是纺织纤维。红色。他把那点纤维刮进证物袋,封口时手指有些发僵。红色棉质,细绒,
看着像某种冬季睡衣或围巾材质。这具遗体从江里打捞上来时穿着全套外衣,家属辨认过,
没有红色织物。她的脸被剥了,但衣物完整,是出门时那套藏青色风衣。那么,
指甲里的红绒是哪来的?除非——她死之后,指甲还在抓挠什么。或者谁。
林澈把证物袋揣进内侧口袋,和柳叶水瓶挨在一起。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她生前穿的睡衣是红色。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换给了别人。
医生说只是术后肿胀,消肿就好了。她等了三个月,脸没有回来。
第七天她发现自己没有脸了。消息是一条一条进来的,间隔五六秒,
像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打字。林澈没有回复,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医生说她的脸型不适合那套手术方案。是她自己没恢复好。不是医疗事故。
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梳妆镜。镜子碎了。碎片割破手指,血流在睡衣上。
看不出是血,本来就是红色。最后一条消息停留了将近半分钟。林澈以为结束了。
然后:医生是第七个。今天是第几天?他按灭屏幕。凌晨三点二十分,
他走进值班室,锁上门,把柳叶水瓶攥在手心。窗外是殡仪馆后院的柏树林,
风穿过枝丫发出类似叹息的气流声。他在折叠床上坐下,没开灯。
那个问题像虫卵一样爬进脑子。今天是第几天?七天浮尸案。第一具是十一天前发现的,
女性,三十五岁,脸皮缺失。第二具是八天前。第三具第四具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五具是第五天早晨。第六具是第七天凌晨。第七具就是这具,0709,昨夜十一点送抵,
今夜他亲手缝合。法医说所有死者面部皮肤剥离手法高度一致,切口从耳后发际线起刀,
沿下颌骨边缘、鼻翼侧沟、眉弓下缘完整揭下,整张脸皮被取走。七名死者彼此互不相识,
没有共同社交圈,没有固定活动区域。唯一的共同点是:死前一周内都做过面部整形手术。
主刀医生是同一个人。杨世华,四十七岁,私立医美机构首席专家,业内口碑很好。
第七名死者是他的患者,术后第六天跳江。警方询问过,杨医生配合调查,
提供完整手术记录,无任何异常。林澈在新闻里见过他的照片。白大褂,银边眼镜,
对着镜头温和地笑。他想起刚才那条消息。医生是第七个。今天是第几天?他打开手机,
搜索杨世华。最新一条新闻发布于今天凌晨——准确说是昨天,日期已经跳成新一天。
标题三号黑体:《知名整形医生杨世华失踪,警方介入调查》。报道很简短。
杨世华三日前未到岗,家中无人,手机信号消失于江城市郊某废弃厂区。警方正在全力搜寻。
三天前。那么第七具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昨晚十一点。林澈把时间线在心里排开。
杨世华失踪72小时后,第七名死者浮出江面。而死者指甲里嵌着红色棉绒,
死前最后抓握过什么。他想起第三条消息:地下室有镜子。
他想起第四条:她在镜子后面等了很久。凌晨四点整,
林澈拨通了通讯录里存了七年从没用过的号码。响两声,那头接起。“我是刑侦支队赵远山。
”中年男声,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职业性的警觉。“赵队,我是西郊殡仪馆入殓师林澈。
关于浮尸案,我有情况。”半小时后林澈坐在刑侦支队问询室,
对面是赵远山和一个年轻记录员。他面前的台面上放着证物袋、手机、那瓶柳叶水。
他讲了尸体抓握、陌生短信、红色纤维、杨世华与第七名死者的关联。赵远山听完,
沉默半分钟。“小林,”他把证物袋举到光下,“你说尸体抓住你手腕,
监控显示你全程独自操作。你说有人给你发这些信息,这个号码我们当场查了——空号,
从未在运营商系统注册过。”他把手机推回来。“你二十八小时没睡,
又一直在高危岗位工作,出现一些……职业性应激反应,可以理解。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
”林澈没接手机。“杨世华失踪前最后去的那片厂区,有没有地下室?”赵远山顿了一下。
“有。原纺织厂印染车间,地下一层废水处理池,已经废弃十几年。”“你们搜了吗?
”“搜了。空置,积水,没有人体组织残留。”“镜子呢?”赵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林澈看见他下颌线收紧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有镜子?”林澈没说话。
赵远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画面里是印染车间地下一层,
老式废水池边立着一整面墙的镜子——不是专业银镜,是裁切过的普通玻璃,
背面涂着不均匀的硝酸银,边缘用黑色电工胶带粘贴固定。镜面污浊,
布满水渍和干涸的血掌印。镜前地面放着一把手术刀。刀柄朝北,刀尖指向镜面。
“现场勘查发现七枚残缺指纹,分属前六名死者。”赵远山盯着他,
“这面镜子和手术刀的位置关系,还有七这个数字,我们从未对外公布。”他往前倾身。
“你怎么知道?”林澈与他对视。“第七名死者指甲缝里有红色棉绒。那条短信说,
她死时握着梳妆镜,镜子碎了,碎片割破手指,血流在红色睡衣上看不出来。”他顿了顿。
“她还说,医生是第七个。”问询室陷入沉默。记录员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赵远山靠回椅背,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没点,只是衔着。“你信这些?
”林澈没回答信不信。“她抓我手腕的时候,”他说,“她说了句话。”赵远山停下动作。
“她说,‘它在照镜子’。”“‘它’是谁?”“不知道。”“‘它’在照哪面镜子?
”“也不知道。”赵远山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碾了碾。“她抓你的手,
是她找你帮忙,还是——”他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林澈替他说完。
“还是想把我也拖进去。”赵远山抬眼看他。林澈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
“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换给了别人,那面镜子是什么?”他说,“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术后照的梳妆镜?还是杨世华地下室那面墙?”他走向门口。“她等的人不是我。
”赵远山叫住他。“那是谁?”林澈没回头。“每天晚上十二点,”他说,
“你们去看看太平间监控。”他没说的是:尸体睁眼的时候,看的不是他。
是她身后——或者说,他身后。那个“它”。凌晨五点四十分,林澈回到殡仪馆。天还没亮,
柏树林里只有风声。他经过七号台时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值班室。
折叠床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形状。柳叶水瓶被他放在枕边。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那面镜子的照片。污浊的玻璃,干涸的血迹,七枚残缺的指纹。手术刀指向镜面。
刀柄朝北,刀尖朝南——不,不是南。镜子里的人才是正位。从镜中视角看,
那把刀的刀尖是指向镜子外。指向持刀者自己。林澈睁开眼睛。窗外天边泛起蟹壳青,
柏树枝丫剪影贴在灰白晨光里。他侧过身,想摸手机看时间。然后他看见了。
床尾立着一个人。不,不是立着。是弯着腰,上半身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得很低。
那个姿势像在仔细端详折叠床上躺着的人。没有脸。那张本该有五官的位置,
是一片平整光滑的皮肤。没有眉弓起伏,没有鼻梁隆起,
只有从额头到下颌的、完整的、没有开孔的肉色平面。它正在看他。或者说,
它正在用眼眶位置的平滑皮肤对着他。林澈没有动。
二十八年的本能在这具躯体里轰鸣:别对视,别出声,别让它们发现你能看见。
但他的手已经探向枕边柳叶水。就在指尖触及玻璃瓶的刹那,那个无面人的头轻轻歪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困惑,像辨认。然后它伸出一只手。指尖触到林澈眉心。冰冷,干燥,
指甲边缘有细小的豁口。它没有开口,没有声带,没有嘴。但林澈听见了。
声音从眉心相接处直接灌进颅腔,不是空气震动,是骨传导,是血管共鸣,
是他的脑组织被迫接收的频率。它说:“你在镜子里。”“我看得见你。”林澈猛地坐起。
晨光涌进窗户,柏枝影子在墙壁上轻轻摇晃。床尾空无一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背靠近腕骨的位置,浮现出一小块皮肤异色。不红不肿,只是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度,
边界模糊,像陈年旧疤,又像——正在缓慢显影的底片。他凑近看。那块皮肤纹理细腻,
毛孔排列方式和周围不一样。不像他的手。像另一张脸的局部。门外响起脚步声,
白班同事的说话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新一天开始了,遗体瞻仰、火化预约、家属接待,
殡仪馆从不等人。林澈放下袖子,遮住手背。枕边柳叶水瓶纹丝未动。他把瓶子揣进口袋,
推开门。走廊里日光灯白得晃眼,同事冲他打招呼:“澈哥,辛苦了,快回去睡吧。
”他点头,脚步没停。经过七号台时他侧目一瞥。殓布平整覆盖,头部轮廓圆润饱满,
家属送来的鲜花已摆好。0709号安静躺着,像任何一具安息的遗体。林澈收回视线,
大步走向出口。身后,日光灯在殓布上投下冷白的光。某个角度里,布料表面有一小片阴影。
形状像五指微微张开的手掌。按在死者心口的位置。
第二章林澈是在洗手的时候发现倒计时的。凌晨六点四十分,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手背那块异色皮肤已经淡了很多,边缘从清晰转为模糊,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他没开灯,径直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腕骨那四道青紫指痕上,
淤伤比凌晨更明显了。他低头挤洗手液。余光扫过镜面。然后他顿住了。
镜中自己的脸没有任何异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连续二十八小时不眠的标准配置。
但镜子左上角,靠近边框的位置,浮现出一行数字。不是写在水汽上,不是刻在玻璃里。
是悬在镜面与反射影像之间的半空中,像老式电子表的红色数码管。
72:00:00林澈盯着那行数字。它没有闪烁,没有位移,只是安静地悬浮着,
秒位正在匀速递减。71:59:5971:59:58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触碰镜面。
数字在玻璃背面。他的体温没有让它消散,指纹没有让它模糊。它就在那儿,实实在在地,
一秒钟一秒钟地,向某个终点归零。林澈收回手,退出卫生间。他没有关灯。
卫生间的门虚掩,一条光带从门缝漏出来,铺在客厅地板上。他走到玄关,
那里有一面穿衣镜。72:00:00同样位置,同样字体,秒数同步跳动。他走进卧室,
拉开衣柜门——柜门内侧镶着一条窄窄的试衣镜。
72:00:00手机屏幕熄屏时是黑色玻璃。他按亮,镜面反射他的脸。
72:00:00林澈在床沿坐下。四周安静极了。邻居上班的脚步声从楼道经过,
电梯门开合,然后一切沉回寂静。那几行红色数字像隐形的灯塔,
在他视线边缘此起彼伏地闪烁。他摸出柳叶水瓶,放在床头。然后他打开手机,
拨了赵远山的电话。接通前他又挂断了。说什么?说我家镜子集体变异,
正在为我的人生倒计时?赵远山会认为他精神分裂了,二十四小时前刚应激过一轮,
现在进入妄想期。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着,他瞥见陌生号码又发来新消息。
你看见数字了。七十二小时是表皮细胞完全脱落更新的周期。
也是她的脸在别人身上维持的极限。七天后开始排异,肿胀、发紫、溃烂。
所以第七天她死了。林澈打字:杨世华在哪对方正在输入,很久。
他在地下室照了最后一镜。镜子里的人问他:我的脸好看吗。他跪了三个小时。
现在镜子里不止她一个了。林澈:什么意思这一次没有回复。他等了十分钟,
屏幕自动熄灭。黑色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以及左上角那个红色的71:43:12。
七十一小时四十三分钟。他躺下,闭上眼睛。脑内碎片自动拼贴:七天排异周期,七具浮尸,
七枚指纹,地下室墙镜,手术刀指镜面,第七个是医生。
而她刚才说:现在镜子里不止她一个了。那面墙镜,从最初只映照无面女鬼,
变成了容纳更多东西的容器。什么东西?林澈猛地睁眼。他想起床尾那个无面人。弯着腰,
双手撑膝,用平滑的脸皮正对着他。那个姿态不像在审视,更像在——辨认。
在镜中世界辨认一张曾经属于自己的脸。71:21:08。他睡着了。林澈做梦了。
梦里他在水下。江水浑黄,光线从很远很远的水面透下来,碎成万点金屑。他四肢沉重,
肺里没有空气,却也不觉得窒息。不远处浮着一具躯体。面朝下,长发散开如水藻,
红色睡衣裙摆在水中缓慢飘荡。他游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睡裙布料上的细绒纹理——和0709号指甲缝里嵌着的一模一样。他伸手,
想把她翻过来。她没有脸。但她在笑。那没有嘴唇、没有牙齿的平滑皮肤,
就是传达出“笑”的意味。肌肉纹理牵动下颌,颅骨结构配合出欢愉的角度。没有脸,
却比任何脸都更清晰地表达着情绪。她抬起手。指尖触到他眉心。梦境碎裂。
林澈惊醒时窗外天已黑透。71:03:47。他睡了将近四十分钟,
梦里却像渡过了一整年。手机压在枕下,他摸出来看时间——18:22,
他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屏幕上堆着三条未接来电和一条微信。赵远山:杨世华找到了。
林澈坐起身,电话拨过去,响一声接起。“在哪?”“市二医ICU。
”赵远山的声音嘶哑,像很久没睡,“今天下午三点,厂区保安巡逻时听见地下室有水声。
下去发现他躺在废水池边,失温、脱水,右手食指中指被齐根切断。”林澈握紧手机。
“镜子呢?”“碎了。整面墙碎成几千片,镜框扭曲变形。”赵远山顿了顿,
“他面前那把手术刀不见了。”林澈没说话。“他醒过十五分钟,”赵远山继续,
“意识模糊,不停重复一句话。”“什么话。”“‘她说我的脸好看。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几秒。“杨世华的右手是惯用手,”赵远山声音很低,
“断指创口不是利器切的,是指骨关节反向扭转、软组织撕裂。
他是自己把两根手指生生拧断的。”林澈闭上眼。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杨世华跪在碎镜前,
看着镜中无数个自己的倒影,每一片玻璃里都映着一张不同的脸——七张属于死者的脸皮,
和无数张被时间折叠的、扭曲的、等待的脸。镜子里不止她一个。她把门打开了。
“他的手指在哪?”林澈问。“现场没找到。监控显示他进入地下室时双手完好,
出来时右手已经裹着外套。沿途追踪,没发现丢弃物。”林澈知道那两根手指在哪。
在镜子里。七十小时五十九分钟。他挂断电话,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门缝的光还亮着,
和十一个钟头前一样。他推开门。镜中他的脸疲惫、苍白,胡茬从下巴冒出来。
左上角红色数字:70:58:32。他盯着镜子。镜中的自己也在盯着他。
然后镜中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他控制的幅度,不是他此刻的表情。
是一个缓慢的、安静的、不属于他意志的微笑。林澈没有后退。他向前迈了半步,
额头几乎贴上镜面。“你是谁?”镜中人不回答。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浮升。不是恶意,不是怨毒,
更像是一个长久潜水的人终于接近水面,即将呼吸第一口空气。林澈低头,卷起左袖。
手背那块异色皮肤回来了。比今早更大,边界更清晰,颜色从浅白转为淡青。他凑近看,
依稀能辨认出纹路走向——那是眼眶下缘的弧度。有人在用他的手背长出一张脸。
他回到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落灰的纸箱。奶奶去世七年,他搬了三次家,
这箱子一直跟着他。里面是老人留的杂物:旧黄历、红布条、几本封面霉烂的善书。
最底下压着一面铜镜。巴掌大,素背无纹,镜面是磨了八十年的水银玻璃,氧化斑驳,
几乎照不出人影。奶奶生前说这是她陪嫁的东西,镜子不能随便扔,
扔了是把照过的人留在虚空里。林澈从没问过“虚空”是哪里。他把铜镜立在床头柜上,
镜面朝外。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他再次醒来。不是自然醒。是冷。
像有人打开了通往冰库的门,冷气从某个方向持续涌来。林澈维持着平躺姿势,
视线慢慢转向床头。铜镜里映出床尾。床尾站着东西。不止一个。最前面是那个无面女鬼,
红色睡裙的下摆还在滴水。她身后立着七个高矮不一的人影,面目模糊,
共同特征是面部正中的平滑皮肤——那里本该是鼻梁的位置,现在只是一片平整的凹陷。
七张被剥走的脸。她们整齐地站在他床尾,像等待叫号的门诊病人。林澈没有动。
他在镜中与无面女鬼对视——她当然没有眼睛,但他就是知道她在看他。隔着七十年的铜镜,
隔着氧化斑驳的水银层,隔着生与死那层一捅就破的纸。她开口。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的,
是直接落进他颅腔。“七十二小时是表皮细胞完全脱落更新的周期。
”和那条短信一模一样的措辞。“你知道我为什么借你的脸吗?”林澈喉结滚动,
声带震动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因为我能看见。”女鬼的头轻轻歪了一下。
那个动作和床尾无面人一模一样。“你能看见,”她重复,“所以他们派我来。”“谁派你?
”她没有回答。“七个人,”她说,“七天换一张脸,七天换一张脸。
我的脸在第七个人脸上烂掉,她跳江的时候,我的脸还敷在她骨头上。”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死的时候,”她继续说,“手里握着镜子。我想看看,我的脸走了,镜子里还剩什么。
”她停顿。“还剩一个洞。”林澈没有移开视线。“杨世华的手指是你拧断的?
”女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跪在我面前,”她说,“他说我的脸不适合那套方案,
是他没控制好术后肿胀。他说可以退费,可以免费修复,可以请专家会诊。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我的脸在他保险柜里,泡在福尔马林里。他收藏了七张脸。
我的是第三张。”林澈攥紧被角。“警察会——”“警察找不到。”她打断他,平静得可怕。
“他地下室那面镜子后面还有空间。三十七张脸。三十七张脸你明白吗?不是七张,
是三十七张。我甚至不是最早的。”林澈的呼吸停了一瞬。“三十七。”“最早的十年前。
她的脸早就烂没了,魂魄困在镜子里出不去。”女鬼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透明的手指,
“杨世华以为他只是在取皮。他不知道每张脸皮上都连着一根线,
线那头拴着一个不肯走的人。”她抬起脸。“现在镜子碎了。”“线还在。”林澈喉咙发紧。
“你要我做什么?”女鬼没有立刻回答。她身后那七个人影逐渐前移,围成半圆,
把床尾堵成一道人墙。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都朝着林澈的方向——不,不是朝着他,
是朝着他手背那块正在蔓延的皮肤。“你能看见我们,”女鬼说,“我们也能看见你了。
”她顿了顿。“你在镜子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林澈不知道。“意思是,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已经不是纯粹的观众了。”铜镜表面浮起一层水雾。
林澈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块异色皮肤已经蔓延到腕骨,边界不规则,像融化的蜡。
他试着活动手指,指节灵活,无痛无痒。但这不是他的手。这是别人的脸的一部分,
正在他皮下组织里寻找最终的落点。“七十二小时,”女鬼说,
“届时表皮细胞完全脱落更新。你现在的脸会褪去,底下那张会浮上来。”她往前飘了半寸。
“你想看看那是谁的脸吗?”林澈抬眼与她对视。“不是你的?”女鬼摇头。
“我的脸早就烂没了。”她说,“这三十七张脸,每张都是一个人。但镜子里不止三十七个。
”她停顿。“你手背这张,比我早得多。”林澈想起床尾那个弯腰的无面人。
那个姿态不是攻击,是辨认。它在辨认自己的脸。“它认识我?”林澈问。女鬼没有回答。
铜镜的水雾越来越重,七个人影开始模糊,红色睡裙的颜色逐渐褪成灰白。她正在离开。
“等等,”林澈撑起身体,“你说镜子里不止三十七个。还有谁?
”女鬼的轮廓已经淡成一道影子。“每天早上你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缥缈遥远,“你以为是你。”“——”“它看了你二十八年。
”“你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它就在玻璃背面等你。”“它等了很久。
”雾气吞没最后一丝红影。林澈猛地坐起。晨光涌入窗户,窗帘边缘镶着一圈金边。
床头铜镜安静立着,镜面清晰干燥,映出他自己惊惶未定的脸。70:01:33。他低头。
右手手背的异色皮肤已经蔓延到第二掌骨,边缘延伸出三道细纹,像额头的抬头纹,
又像——眼尾的鱼尾纹。那不是年轻皮肤该有的纹路。他凑近看。那道纹路弧度熟悉,
他每天都能看见。就在他自己的眼角。但这不是他的纹路。这是更深的沟壑,更长的跨度,
是另外一张脸、另外一副表情、另外二十八年光阴刻下的印记。林澈慢慢抬头。
镜中他的脸没有变化,眼下青黑,胡茬冒头,一切如常。但镜中人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眼尾有细纹的眼睛,正直直地、安静地、不知疲倦地望着他。
他第一次注意到——镜中人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而他自己根本没有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你问它等了多久。它说二十八年零一百四十七天。
从你奶奶抱你经过城隍庙后门那天算起。林澈攥紧手机。你就是它?
对方正在输入,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是。你的眼睛能看见我。
现在你的脸也要成为我的了。林澈盯着那行字。
他想起瞎眼老头说的话:让他当一辈子瞎子,鬼看不见活人眼睛,就找不上他。
老头没说——如果鬼早在你第一次睁眼时,就已经在镜子里和你对视了呢?那不是找上。
那是认领。68:47:22。林澈站起身,走进卫生间。
镜中他的脸疲惫、苍白、胡茬冒头。左上角红色数字匀速递减。他拧开水龙头,
把冷水泼在脸上。抬头时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角,刺得他眯起眼。镜中人也眯起眼。
幅度一致。但镜中人的嘴角,依然是那个不属于他的微笑。林澈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你叫什么名字?”镜中人不答。“你等我这二十八年,”他问,“想要什么?
”镜中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他说话,是镜像单独做出的动作。口型是两个字。
林澈没认出来。他重复那口型,唇舌模仿,声带震动。然后他听清了自己发出的声音。
“父亲。”水龙头还在流。水声很大,盖过了楼道里邻居出门的脚步声,
盖过了窗外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轰鸣。林澈站在水池前,手撑在瓷盆边缘,指节发白。
镜中人依然望着他。那个微笑深了一些。68:41:09。林澈的手机在卧室响了很久。
他走回去,屏幕亮着,赵远山的名字跳动。接通。“杨世华醒了,”赵远山语速极快,
“他要求见一个人。”“谁?”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西郊殡仪馆入殓师,林澈。
”林澈没说话。“他说他认识你父亲。”窗外阳光很盛,七月的早晨八点钟,
已经热得蝉声嘶鸣。林澈站在光里,手背那块异色皮肤却冰冷刺骨。“他还说什么?
”赵远山的呼吸很重。“他说,”他顿了顿,“你父亲的脸,在他镜子里放了二十八年。
”林澈垂下眼睛。手背上那片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微光,纹理细密,沟壑深长。
那是经年累月才会形成的皮肤质地,不是年轻人该有的纹路。他伸手,指腹轻触那片皮肤。
温热,真实,有脉搏。皮下的血管正和他的心跳同步搏动。二十八年前,城隍庙后门,
瞎眼老头对他奶奶说:这孩子命里带阴,能见不能言,言则必召。他没说——召来的是谁。
他没说——镜子背面那个看了二十八年的人,用的是什么身份。68:22:15。
林澈拿起外套。“我去医院。”第三章市二医ICU在住院部十二层。林澈走出电梯时,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刑警。赵远山靠墙抽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见他来了,
用鞋底碾灭。“他点名要见你。”林澈没问为什么。他从凌晨那条“我是”开始,
就已经知道杨世华要说的话,和他手背上正在生长的脸皮有关。
二十八年的空白被压缩成七十二小时倒计时,每一秒都在把他推向某个早已写好的终局。
赵远山刷开隔离门。“十分钟。他失血过多,血压不稳,随时可能再次昏迷。
”林澈走进病房。杨世华躺在监护设备之间,面色灰败,右手裹着厚绷带,
食指中指的位置塌陷成空洞。他的眼睛睁着,直直盯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来。
目光落在林澈脸上。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久别重逢的熟人终于等到了约定的碰面。
“你长得很像他。”林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死了二十八年。”杨世华没有否认。
“我知道。”他说,“他死的时候,你刚满三个月。”林澈等着。“他叫林远洲,
是我在医学院的师兄。”杨世华的目光越过林澈,落在某个很远的点上,
“我们同一年进解剖教研室,共用一张操作台,他主刀我递器械。
他的缝合技术是我见过最好的。”他顿了顿。“也是他用过的所有脸皮里,
缝得最平整的一张。”病房里的监护仪规律地滴答。林澈垂在膝上的手握紧又松开。
“你说他的脸在你镜子里放了二十八年。”“是。”杨世华没有回避,“第三十七号。
”三十七。和女鬼说的一致。“前面三十六张是谁?”杨世华没有回答。
他盯着自己裹满绷带的右手断指处,嘴角扯出一个类似自嘲的弧度。“你知道吗,
”他忽然说,“取一张完整的脸皮,需要从耳后发际线起刀,
沿下颌骨边缘、鼻翼侧沟、眉弓下缘走刀,全程不能抖动。剥离真皮与SMAS筋膜层时,
手稍微不稳就会撕裂组织。”他抬起断指的右手,像在比划手术动作。
“这个手法是你父亲教我的。”林澈喉间翻涌上一股腥甜。“你杀了他。”杨世华摇头。
“我没有杀他。我只是在他死后,取走了他的脸。”他转向林澈,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死于车祸。深夜,雨路,对方酒驾。遗体送到我们医院太平间时,我正好值夜班。
”他停顿。“他的脸几乎没有损伤。只是颅底骨折,颅内出血,送到急诊时瞳孔已经散完了。
”林澈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以你割了他的脸。”杨世华没有否认。
“那是我的第一张收藏。”他说,“也是我缝得最好的一张。”监护仪发出短促的报警声,
护士快步进来调整输液流速。杨世华的血压掉了二十个单位,面色更灰了一层。
护士看林澈的眼神带着责备,林澈没有理会。等护士离开,杨世华继续说。
“我后来找过你和你奶奶。你们搬家了,从城隍庙后门的出租屋搬去了城郊。我托人打听,
说你奶奶带你四处求医,说你总指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叫‘爸爸’。”他看向林澈,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类似好奇的东西。“你是真的能看见,对吗?”林澈没有回答。
杨世华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你父亲生前最遗憾的就是不能看着你长大。”他说,
“现在他可以了。”他从病号服内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搁在被面上。一把手术刀。
刀柄黄铜氧化发黑,刀片已经换过无数轮,但刀柄底端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笔画被经年累月的摩擦磨钝了,仍然可以辨认——林远洲。“这是他的刀。”杨世华说,
“二十八年前他从我手里接过这把刀,缝合完他最后一台手术,凌晨离开医院,
再也没有回来。”林澈握住刀柄。金属冰凉的触感浸透掌心。他想起奶奶说,
父亲是外科医生,很会缝东西,却从没给他缝过一颗扣子。“镜子里除了他,
还有三十六个人。”他抬眼,直视杨世华。“名字。”杨世华与他对视。良久,他开口,
声音干涩,像生了锈的齿轮。“前三十六个名字,我不能说。”他顿了顿。
“但第七个——第七个死者的名字,你今天必须记住。”林澈手背那块异色皮肤猛地一烫。
“她叫苏晚。”杨世华说出这两个字时,病房灯光闪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
是那片刻意、持续、被注视般的暗颤。“她是我第三张脸的来源,”杨世华继续说,
“也是第一个——”他忽然停住。眼睛直直盯着林澈身后。林澈回头。病房窗户玻璃里,
映出他自己的背影和病床的轮廓。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红睡衣,无脸,长发滴水。苏晚。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儿,平滑的脸皮朝向病床,
朝向那个二十八年前取下她脸、七年间接走她六次投胎机会的男人。杨世华在发抖。
他右手断指的绷带渗出血迹,心率监测数值从八十七跳到一百四十二,
报警声尖锐地刺破病房寂静。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只有破碎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来了,”他说,“她又来了。”林澈站起身,
挡在苏晚和病床之间。“你要问什么,现在问。”他低声说。苏晚没有看他。
她所有注意力都在杨世华脸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皮,
竟传达出极端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困惑,以及一丝比恨更深的——等待。
“镜子里的三十七张脸,”林澈问,“除了我父亲,还有谁?”苏晚缓缓抬起手。
指尖点在玻璃上,没有触碰,只是指向。窗户玻璃表面浮起一层薄雾,雾面逐渐凝结成字。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孩子在初学写字。陈秀娟。1968-2010。家庭主妇。
玻尿酸面部填充术后第四天失踪。脸皮于术后第九天在其家中梳妆台抽屉内发现,
福尔马林浸泡。雾字持续浮现。刘雅。1973-2012。公司职员。
眼睑整形术后第三天于医院地下车库失踪。脸皮于术后第三周在其更衣柜夹层发现,
密封袋封装。王婷。1981-2014。自由职业。鼻综合术后第五天于住所失踪。
脸皮于术后第二个月在其阳台花盆底部发现,真空压缩。张蕾。李思敏。周瑶。赵雪。
一排排姓名、生卒、职业、手术项目、脸皮发现地点,像死亡档案,像献祭名单,
像杨世华欠了二十八年的账本,此刻终于摊开在日光灯下。护士冲进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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