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婚协议上,他笑了。刘建把协议书推到我面前,手指点了点第三页。“房子,
咱俩一人一半。”他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像是在商量周末去哪吃饭。“毕竟住了十年,
一人一半,公平吧?”公平。这个词,他说了十年。我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很陌生。
不是因为离婚。是因为他笑得太轻松了。我拿起协议书,翻到第三页。“行。”我说。
“咱们算算。”他的笑顿了一下。只有一瞬。1.刘建显然没想到我会同意得这么快。
他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恢复了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行,那就算。
”他往椅背上一靠,“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我的名字,按法律——”“按法律怎么说,
等律师来了再讲。”我打断他。他愣了一下。十年了,我很少打断他说话。他说什么,
我就听什么。他定什么规矩,我就守什么规矩。AA。各管各的钱。各负各的责。多公平。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行,那先说说你的想法?”“我没什么想法。
”我把协议书放下。“我就想看看,这十年,谁欠谁的。”刘建笑了一声,带着点不以为然。
那个笑,我太熟了。每次我提钱的事,他都是这个表情。好像我在小题大做。
好像谈钱是一件很没格局的事。“咱们不是说好了AA吗?谁也不欠谁。”他说,
“别把离婚搞得那么难看。”我没接话。我在想一件事。三天前,我去银行打流水。
柜员把十年的还款记录打出来,厚厚一摞,A4纸打了四十多页。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子上,一页一页翻。每个月,8700块。自动扣款。
从我的工资卡里。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不,一百一十九个月。有一个月我住院,晚了一天,
还产生了罚息。罚息也是从我的卡里扣的。我翻完最后一页,把流水叠好,装进包里。
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冷的。那天银行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穿得少。
那件羽绒服穿了六年了,今年拉链坏了,我一直没舍得换。反正AA嘛。
我的开销我自己负责。“周敏?”刘建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皱着眉看我,“你在想什么呢?
我跟你说话呢。”“没什么。”我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
看着料子不错。“你那件外套什么时候买的?”我忽然问。他低头看了一眼,“上个月。
怎么了?”“多少钱?”“三千多吧。”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问这干嘛?
跟离婚有什么关系?”三千多。我那件坏了拉链的羽绒服,六年前买的时候打完折,299。
我没再说话。刘建把离婚协议又推过来:“你看看条件,没问题就签了。房子一人一半,
车归我——反正你也不怎么开——存款各自的归各自。干干净净。”各自的归各自。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笑。“你的存款是多少?”我问。他的动作停了一秒。很短,
但我看到了。“我的存款关你什么事?”他的语气变了,快了半拍,“咱们AA,
各自的钱各自管,这是你同意的。”“是我同意的。”我点头。“那你同不同意,
各自的账也各自算清楚?”他没回答。他在看我。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得意。
现在是——警惕。“行。”他说,“那就算。”他以为我算不清楚。
他以为我和过去十年一样,只会闷头干活、省钱还贷、不问不查。他错了。只是这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他请的律师到了。他站起来,
整了整那件三千块的外套,走向门口。我坐在原地,没动。包里有一个档案袋。
四十多页银行流水。十年。一百一十九个月。每一笔,都是我的。2.时间回到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数字。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的婚姻是公平的。
刘建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月薪两万出头。我在一家会计事务所,月薪一万二。
结婚那天,他拿出一个Excel表格。“咱们AA吧。”他说,
“我不是那种大男子主义的人,也不想让你做全职太太。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
经济独立,人格独立。”那年我二十六岁。觉得他说得特别好。特别现代,特别尊重人。
AA的规则是他定的:房贷各付一半,水电物业各付一半,吃饭各付各的,大件家电轮流买。
“公平吧?”他问我。“公平。”我说。就这么开始了。第一个月,我发现问题了。
不对——当时我不觉得是“问题”。我觉得是“正常”。房贷每月8700。他说各付一半,
就是各4350。但房贷的扣款卡绑的是我的工资卡。“你先垫着,月底我转给你。”他说。
第一个月,他转了。4350,一分不差。第二个月,他转了。第三个月,他没转。
我提了一嘴。他说:“哎呀忘了,下个月一起转。”第四个月,他转了8700。两个月的。
我当时还觉得挺靠谱。第五个月,他又没转。第六个月也没有。我又提了一嘴。
他皱眉看我:“你怎么老惦记这点钱?我又不是不给你,忙忘了。你就不能大方点?
”“不是大方不大方——”“行了行了。”他摆手,“下个月转,行了吧?”他确实转了。
但只转了一个月的4350。还有一个月的欠着。后来我就不好意思再提了。再后来,
他干脆不转了。我一个人还8700。每个月。说出来好像也不算什么。一万二的工资,
扣掉8700的房贷,还剩3300。水电物业一个月600。还剩2700。吃饭。
他中午在公司附近吃,人均四五十。我带饭。头天晚上做好,第二天带去单位热一下。
同事赵姐看我天天带饭,说你也太节省了吧。我笑笑说习惯了。晚饭我也做。买菜的钱我出。
他说这算“日常开销”,但日常开销的AA,他从来没算过。我也没算过。算什么呢?
一把青菜三块钱,一斤鸡蛋六块钱,算这些多没意思。你看,他的“不算”是省钱。
我的“不算”是亏钱。但我当时不知道。月底还完房贷那几天,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一眼余额。
有时候是八百多。有时候是四百多。有一次,是67块。那个月我去看了一次牙,
自费了一千二。他说:“牙科很贵的,我当时就建议你买个牙科保险,你自己不听。
”“牙科保险多少钱?”“一年两三千吧,你上网查查。”我没查。因为我没有两三千。
那天晚上我做了饭。他在客厅打游戏,我在厨房。做完饭我洗碗。洗完碗我看了一眼手机。
余额67。我把手机关了。去晾衣服。他的衣服也是我洗的。这个不算在AA里。“家务嘛,
你做得比我好,我做了你也嫌我做不干净。”他说过。我觉得他说得也对。你看,
他说什么都对。而我,说什么都是“小气”“计较”“不大方”。
赵姐有一次看我中午吃泡面,问我:“你老公挣多少来着?”“两万多。”“那你还吃泡面?
”“我们AA。”赵姐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她那个表情我记得。但我当时没读懂。
3.AA制的第三年,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提前一周问他:“周六纪念日,去哪吃?
”他说:“你想去哪去哪,AA嘛,各请各的。”我说:“纪念日也AA?
”他笑了:“不然呢?因为是纪念日就不AA了?规矩定了就是定了,
不能因为心情变来变去。”那个周六,他公司临时加班。
我一个人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餐厅。点了两个菜。吃了一个。另一个打包带回去了。
他十点多到家。我说打包了一份菜给你。他说吃过了,跟同事聚了一下。
打包的那份菜第二天我热了热,自己吃了。这不算什么。对吧?不算什么。第五年,
他换了新手机。我帮他把旧手机的数据迁移过去。他站在旁边看我弄,
说:“你弄这些比我利索。”我笑了笑。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夸奖。手机弄好了,他拿走了。
旧手机他说扔了。我捡回来给我妈用。我妈的手机也是旧的。我想给我妈买个新的,
但我算了一下账,买不起。不是买不起手机。是买了手机,这个月就没钱交物业费了。
物业费600。每个月。他那份,从第二年开始,也没交过。“你顺手交了呗,
都是一个小区,别跑两趟。”我交了。一交就是八年。八年的物业费,57600。
这个数我是后来才算出来的。当时我不算。算了他会说我“计较”。第七年,
我得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要手术。我跟他说了。他说:“手术费多少?
”我说:“大概一万五左右,医保报一部分,自费七八千。”他说:“你医保卡里钱够吗?
不够的话你先垫着,回头找保险公司报。”“我没买商业保险。”“你怎么不买呢?
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他确实说过。但我没钱买。他没问我为什么没钱买。手术那天,
他送我去医院。签了字。手术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上打电话。工作电话。
他看见我被推出来,对着电话说了句“我一会儿打给你”,走过来。“怎么样?”“挺好的。
”护士说。“那行。”他看了看表,“我下午有个会,你在这躺着休息,晚上我来接你。
”他走了。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下午。护士来换了一次药。问我:“家属呢?”“上班了。
”“哦。”护士说,“那你晚上回去小心点,头几天别干重活。”晚上他来接我。
到家以后他说:“你这个病,以后少生气,注意休息。”然后他去打游戏了。第二天,
我做了早饭。因为不做的话没人做。他不会做。不,他会做泡面。他不做饭不是不会,
是没有必要。因为有我。而我做饭,不是因为我想做。是因为不做的话,
没有人会说“你别做了,我来”。从来没有人说过这句话。赵姐来看我。
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她看了看我,看了看客厅。客厅里刘建在打游戏,耳机戴着,
没听见赵姐来了。赵姐把水果放下,压低声音问我:“你做完手术几天了?”“第三天。
”“你老公不请假?”“他忙。”赵姐又看了看客厅那个戴着耳机的背影。她没说话。
这次她的表情我读懂了。但我没吭声。结婚纪念日第八年。他还是没记住。我也不提了。
那天下了班,我路过蛋糕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一小块慕斯。二十八块。
回家以后他不在。说是公司团建。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块慕斯吃了。没开灯。
冰箱嗡嗡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我吃完慕斯,把盒子扔了。洗了手。
去阳台收衣服。他的白衬衫,我的旧毛衣。毛衣袖口起球了。我把袖口往里面卷了卷。
穿了四年了。还能穿。4.第十年。离婚的念头不是突然有的。而是慢慢长出来的。
像甲状腺上的结节。一开始是不舒服。后来是隐隐地疼。再后来——得切了。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不是心寒。是一笔转账。那天我在家整理抽屉。刘建出差了,
去深圳,说是三天。我翻到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工商银行。不是他常用的那张。
我认识他所有的卡——工资卡是建设银行,信用卡是招商银行。这张,我没见过。
一般人可能不会多想。但我是做会计的。多出一张银行卡这件事,对我来说,
就像多出一本账一样刺眼。我拿着那张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去了银行。
我带了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家里的文件夹里有一份——到了柜台。“你好,
我想查一下这个账户的余额和近一年的流水。”柜员看了看我:“您是账户本人吗?
”“我是他妻子。”柜员说需要本人或授权。我知道规矩。但我也知道另一个规矩。
“我这里有结婚证和我的身份证,我需要查询的是婚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财产相关流水。
”柜员犹豫了一下。叫了主管。主管看了看结婚证,看了看我,说可以打近一年的。
我说够了。流水打出来。两张A4纸。我从最下面一行看起。
余额:5,034,872.61元。五百零三万。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柜台后面有人在叫号。大厅里有小孩在跑。空调呼呼吹着。五百零三万。
我的工资卡余额是多少?上个月刚还完房贷,余额一千一。一千一。和五百万。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被晒得眼睛疼。不是疼。
是晃。十年。他说AA,各管各的钱。我每个月还8700的房贷,交600的物业费,
买菜做饭洗衣服。穿四年不换的毛衣,六年不换的羽绒服。吃泡面,带饭,纪念日自己过。
手术了第二天自己做早饭。他呢?他存了五百万。
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他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出门。“这个贵点,
但是鹅绒的,暖和。”他跟我说。“多少钱?”“六千多。”六千多。
我把坏了拉链的299块羽绒服又穿了一年。他存了五百万。
而我连一件新羽绒服都舍不得买。因为“AA嘛,我的开销我自己负责”。我站在银行门口,
深呼吸了三次。没哭。不是不想哭。是没有那个力气。五百万这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我的愤怒还没来得及成形。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不是棉花。是打在一面墙上。
一面看不见的墙。这面墙在我们婚姻里站了十年。他看得见。我看不见。
5.我没有立刻质问他。做会计的人有一个习惯:看到异常数字,第一反应不是质问,
是找源头。五百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他月薪两万出头,十年满打满算也就两百五十万。
扣掉他自己花的。怎么存到五百万?除非——他的收入不是两万。或者——那五百万里,
不全是他的工资。我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件事。不是翻他手机。手机太容易删记录。
我查的是另一样东西——信用卡账单。他有一张招商银行信用卡,账单寄到家里的邮箱。
他从来不看纸质账单,说太麻烦,都在APP上看。
所以纸质账单一直堆在鞋柜下面的盒子里。我从盒子里翻出了近三年的账单。一张一张看。
第一个发现:他每个月有一笔固定消费,在一家叫“青禾公寓”的地方。月付3800。
青禾公寓。我在网上搜了一下。那是一个精装修公寓楼盘。在城东。离他公司不远。
月付3800,不是酒店,是租房。但他住在家里。他为什么在外面租房?
第二个发现:信用卡上有大量的餐饮消费,人均200到500不等。日料、法餐、西餐。
他跟我吃饭从来不超过人均80。“咱们AA嘛,找个实惠的。”人均80是跟我。
人均500,是跟谁?第三个发现:有几笔消费来自一个叫“小确幸花艺”的店。
每次300到500。送花。他从来没给我送过花。我们结婚那天都没有花。
他说:“花买了几天就死了,不划算。”不划算。给我不划算。给别人就划算了。
第四个发现,是最后一张账单上的。一笔转账。大额。转入一个账户,户名:孙莹。
金额:200,000。二十万。我查不到孙莹是谁。但这个名字我见过。
去年他们公司年会,他带我去了。那天很多人跟我打招呼,叫我“嫂子”。
有一个女孩走过来敬酒的时候,他的肩膀僵了一下。很细微。但我是做会计的。
数字上的异常和人身上的异常,对我来说是一样的——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那个女孩笑着叫我“嫂子”,敬了一杯酒。她叫孙莹。我记住了。因为她走的时候,
刘建送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够了。现在我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3800的公寓。
人均500的晚餐。300块的花。20万的转账。还有五百万存款里,
不知道有多少是花在她身上的。我没有哭。也没有砸东西。我把信用卡账单按时间顺序排好,
用回形针夹住。然后拿出一张新的A4纸。列了一个表。日期,金额,消费地点,备注。
一笔一笔抄。手很稳。做了十年会计,手不能抖。数字不认识情绪。数字只认事实。
而事实是——我的丈夫,用我替他还房贷省下来的钱,包养了他的女同事。十年AA。
我AA出了一个“第三者”。6.接下来的事,比我想象的更过分。我本来以为,
孙莹只是“一个女人”。一段婚外情。恶心,但不至于让我失去判断力。但人的恶,
永远比你想象的有层次。我用了一周时间,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刘建的电脑。
他有一台旧笔记本,放在书房柜子里,落了灰。他平时用公司的电脑,这台基本不开了。
但旧电脑有一个好处——浏览器记住了所有密码。我打开电脑,进了他的邮箱。
邮箱里有一封来自某房产中介的邮件。标题:《恭喜您,
XX花园3栋1802室已完成网签。》日期:2024年3月。八个月前。我点开邮件。
里面是购房合同扫描件。买方:刘建。总价:168万。首付60万,贷款108万。
产权登记人:孙莹。我看了三遍。三遍。买方是刘建。出的钱是刘建。但产权写的是孙莹。
他用我替他省下的钱,给另一个女人买了房。而我,还在这间屋子里,
每个月从自己的卡里扣8700。8700。十年。一百一十九个月。
一共1,035,300块。一百零三万。那个数字我早就算出来了,
但我一直没有让它变成一把刀。现在它是了。我关了电脑。回到客厅。
看了一眼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白裙子,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很开心。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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