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默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雨夜。那天他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
雨已经下了很久。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索性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地铁站离公司不远,步行五分钟。
但他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尖叫。那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但他还是听见了。他停下来,四处张望。雨很大,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发出昏黄的光。他什么也没看见。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继续跑,又听见了一声。
这次他听清了。是从旁边那条小巷里传出来的。他犹豫了两秒,转身跑进小巷。巷子很深,
很黑。他跑了几步,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见地上蜷着一个人。不,不是人。
他停住脚步,瞪大了眼睛。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头上长着两只角。不是装饰,是真的角,
从头发里长出来,像鹿的角,但小一些,分着几个杈。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沈默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但他的腿没动。她抬起头,看向他。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救救我。”她说。声音很轻,
轻得像会被风吹散。沈默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她伸出手,朝他伸过来。那只手很白,
很细,手腕上有一圈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求你。
”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她面前的。他只记得自己蹲下来,脱掉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很凉,隔着湿透的衣服,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你能站起来吗?”他问。
她点点头,试着站起来,但刚一动,就倒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沈默低头一看,
她的脚踝肿得老高,紫红一片。“扭到了。”他说,“我背你。”他转过身,蹲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趴在他背上。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他背着她,走出小巷。
雨还在下,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家?太远了。医院?她这个样子能去医院吗?
他看见前面有一家便利店,还在营业。他背着她走进去。便利店的店员正在打瞌睡,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默背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进来,愣了一下。“有毛巾吗?
”沈默问。店员递过来一条毛巾。沈默接过来,想给她擦,但她把脸埋在他背上,不肯抬头。
“她怎么了?”店员问。“淋雨了。”沈默说,“有热水吗?”店员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沈默接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喝点热水。”她慢慢抬起头,接过杯子。
店员看见她的脸,没什么反应——她的角被沈默的西装外套盖住了,看不见。
她小口小口地喝水,喝得很慢。沈默看着她,心里还在震惊。他不知道她是什么,妖怪?
精怪?还是别的什么?但他顾不上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她安顿好。喝完水,
她的脸色好了一点。“谢谢你。”她说。沈默点点头。“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她摇摇头。“没有家。”沈默愣住了。“那你住哪儿?”她没说话。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那去我那儿吧。”沈默住的地方不远,是一个老小区的六楼,两室一厅,租的。
他背着那姑娘爬上六楼,累得气喘吁吁。进了门,他把她在沙发上放下。“你等一下,
我去找衣服。”他走进卧室,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都是他的,
对她来说肯定太大,但没办法,他没有女人的衣服。他走出来,把衣服放在她旁边。
“你先换上。浴室在那边。”她点点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沈默坐在沙发上,
听着浴室里的水声,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刚才背了一个什么回来?长着角的姑娘?
这世上真的有妖怪?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给他讲的故事。山里有精怪,有狐狸精,有蛇精,
有鹿精。那些精怪会变成人,混在人群里,有时候害人,有时候帮人。他从来不信。
现在他信了。浴室的门开了。她走出来。他的T恤穿在她身上,大得像裙子,一直盖到大腿。
运动裤的腰太松,她用手提着。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的水还没擦干。
但她的角不见了。沈默愣住了。“角呢?”他问。她指了指头发。他这才发现,
她的头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那对角又慢慢冒出来。“可以收进去。”她说。
沈默点点头。原来如此。“你坐着。”他站起来,“我去拿药。”他翻出医药箱,
找到一瓶红花油,蹲在她面前。她的脚踝还是肿得很高,他倒了点油在手上,轻轻揉。
她倒吸一口气。“疼?”他问。“嗯。”“忍一下,不揉开好不了。”她咬着嘴唇,
没再出声。揉了一会儿,沈默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怎么了?”他问。“你为什么救我?
”她问。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救了。”她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你不怕我?”她问。沈默愣了一下。怕吗?应该是怕的。
但他刚才背着她走了一路,给她揉脚,好像也没觉得怕。“不怕。”他说。她低下头,
没说话。沈默揉完脚,站起来,去厨房下了两碗面。他们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埋头吃。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你叫什么?”沈默问。她抬起头,
想了想,说:“没有名字。”“没有名字?”“嗯。”她说,“山里不用名字。
”沈默沉默了几秒,说:“那我叫你……小鹿?”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吃完面,沈默收拾碗筷。小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进忙出。“你一个人住?”她问。
“嗯。”“家里人?”“没有。”沈默说,“就我一个。”她点点头,没再问。沈默洗完碗,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你睡我房间。”他说,“我睡沙发。”她摇摇头。
“我睡沙发。”她说,“你救了我,不能让你睡沙发。”“你脚伤了。”沈默说,“沙发软,
对脚不好。”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沈默把她扶进卧室,让她躺在床上,
盖好被子。“晚安。”他说。“晚安。”她说。他关上门,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乱的。他带了一只鹿回家。不,
是一个鹿一样的姑娘。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明天醒来,她就消失了。
也许明天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梦。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沈默醒来的时候,
闻到了一股香味。他坐起来,看见厨房里有人在忙。是小鹿。她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她的脚还是有点跛,但比昨晚好多了。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你醒了?”她回过头,
看见他,笑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
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早。”他说。“早。”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又端出两碗粥,“吃饭。”沈默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早餐。煎蛋金黄,粥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碟她自己拌的咸菜。“你做的?”他问。“嗯。”她在他对面坐下,
“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沈默夹起煎蛋,咬了一口。很好吃。蛋黄是溏心的,刚刚好。
“好吃。”他说。她笑了,也拿起筷子,开始吃。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饭。沈默洗碗,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你今天要上班吗?”她问。沈默愣了一下。今天是周六。
“不用。”他说,“周末。”“周末。”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沈默洗完碗,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小鹿,”他问,“你从哪儿来?”她想了想,
说:“山里。”“什么山?”“很远。”她说,“走了很久。”“为什么下山?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一个人。”“什么人?”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光。
“不知道。”她说,“只知道要找他。”沈默没再问。他看出她不想说。“那你找到了吗?
”她摇摇头。“还没。”那天下午,沈默带小鹿去医院。不是大医院,是附近一家小诊所。
他怕大医院人多,她的角万一不小心露出来,会有麻烦。医生看了看她的脚,说没伤到骨头,
就是扭伤,休息几天就好。开了点药,让他们回去敷。走出诊所,
小鹿忽然问:“刚才那个地方,是什么?”“医院。”沈默说,“治病的地方。”她点点头,
若有所思。“你们山里没有医院?”沈默问。“没有。”她说,“生病了,自己找药吃。
”沈默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以后生病了,就来这儿。”他说。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沈默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救回来的。”她没说话,
但眼睛里有光在闪。小鹿在沈默家住下来。她的脚好了之后,开始帮他做家务。做饭,
洗衣服,打扫卫生,什么都做。沈默每天下班回家,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不是他的家,而是某个梦里才会有的地方。
他问小鹿,为什么要做这些。她说:“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沈默说不用。她说不,
一定要。他就不再说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默习惯了家里有一个人。
习惯了下班回来有人等,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有人陪,习惯了周末一起看电视,一起逛超市。
他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有一天晚上,沈默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
已经十点多了。客厅的灯亮着。小鹿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睡着了。电视开着,
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小。沈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的角露出来了,
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角,又缩回来了。“小鹿。
”他轻轻叫了一声。她没醒。他站起来,想去拿条毯子给她盖上。刚转身,她醒了。
“你回来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嗯。”他说,“怎么不进去睡?”“等你。”她说,
“饭在锅里,热着。”沈默愣住了。“你等我吃饭?”“嗯。你说今天加班,我想你会饿。
”沈默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等过了。自从父母去世,他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一个人过年。他习惯了。习惯到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常态。但现在,有一个人在家里等他。
等他回来吃饭。“快去吃饭。”小鹿站起来,“我去热一下。”她走进厨房,打开火,热菜。
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小鹿。”他叫她。她回过头。“怎么了?”“没什么。
”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天晚上,沈默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鹿。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笑。他想起她第一次笑的时候,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想起她做饭的时候,认真专注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睡着了也不肯进屋。他知道自己完了。他喜欢上她了。
喜欢上一个从山里来的、长着角的姑娘。这太荒唐了。但他控制不住。第二天是周末,
沈默带小鹿去公园。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公园里人很多,有遛弯的老人,
有带孩子的父母,有约会的情侣。小鹿四处张望,眼睛亮亮的,对什么都好奇。“那是什么?
”她指着远处一个旋转的木马。“旋转木马。”沈默说,“小孩子玩的。”“能玩吗?
”沈默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笑了。“走。”他买了票,带她上去。她坐在木马上,
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得像个孩子。沈默站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玩完旋转木马,
他们又去划船。小鹿第一次坐船,有点紧张,紧紧抓着船舷。沈默说没事,掉不下去。
她说万一掉下去呢?他说我救你。她看着他,就不紧张了。傍晚的时候,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看夕阳。“好看吗?”沈默问。“嗯。”小鹿点点头,
“山里也有夕阳,但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她想了想,说:“山里的夕阳,
是给山看的。这里的夕阳,是给人看的。”沈默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小鹿,
”他问,“你在山里,有朋友吗?”她摇摇头。“没有。山里只有动物,没有人。
”“不寂寞吗?”她想了想,说:“习惯了。以前不觉得寂寞。现在……”她没说完。
“现在怎么了?”沈默问。她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现在觉得,”她说,“有人陪着,挺好。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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