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七夕夜七夕的雨下得很小,像有人拿指腹在玻璃上来回抹。澜庭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地毯,
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我捧着戒指盒,掌心全是汗。手机屏幕还亮着,
许曼刚发的语音在耳机里重复了一遍:“你先上来,我在套房等你,别傻站大堂。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我听着却更紧张,像要去领一个奖。我把戒指盒换到左手,
右手抬起来敲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暖黄的灯从缝里泄出来,
带着酒味、香水味,还有那种一旦闻到就知道不该再往前走的味。“老公,你轻点。
”那一声“老公”像钉子,啪地钉进我脑门。我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站在哪儿,
喉咙先干了一下。我推门的手停住,指节发白。里面有人笑,笑得很熟悉,
是我在公司听了三年的笑——梁启笑起来总带点鼻音,像在哄人。许曼的声音紧跟着,
“你怕什么,他一个外包的项目经理,能拿你怎么样。”外包。她给我贴的标签,
比我工牌上的名字还清楚。我没再躲了,门被我一把推开。套房里开着空调,
冷气冲得我眼睛发酸。床边散着两件衣服,许曼的红裙子像一滩血,梁启的衬衫搭在椅背上,
白得刺眼。许曼抬头,口红还没擦匀,眼神先闪了一下,然后迅速镇定,像早就预演过。
梁启更直接,他甚至没慌,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像我闯进的是他的办公室。“江砚?
”梁启叫我名字的时候,嘴角还带笑,“你来得挺准时。七夕啊,真会挑日子。”我看着他,
胸口那团火往上顶,顶得我耳朵嗡嗡响。许曼把被子往身前一拉,声音反倒硬了,
“你怎么进来的?你这是侵犯隐私。”我差点笑出声。她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说明我以前真是瞎。“隐私?”我把戒指盒打开,钻戒在灯下晃了一下,
“我本来想在这儿求婚。你倒是先把人给我换了。”许曼的视线落到戒指上,停了一瞬,
像舍不得,又像嫌弃。梁启把手一摊,“别闹,江砚。成年人,讲体面。许曼跟你谈恋爱,
本来就是她心软。你条件一般,脾气也冲,能走到今天算她给你面子。
”他这话说得像给我发年终评语。我喉结滚了一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你想要什么?
”许曼突然开口,眼睛里有算计,“分手可以,但你别去公司闹。你知道梁总什么位置,
你要是把自己弄得太难看,最后吃亏的是你。”我听懂了。我这个人,
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男朋友,是一个“风险点”。“我不闹。”我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红点在闪,“我只是来取回我的东西。”许曼脸色变了,“你录音?
”“你都叫老公了,我不录,亏得慌。”我把戒指盒合上,塞回兜里,声音平得像不属于我,
“明天我会把你落在我那儿的东西送回去。你们继续,别被我耽误。”我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稳,像我赢了。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刻,我才发现手抖得厉害。电梯的数字一层层跳,
我喉咙里堵着一块硬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母亲手术押金不足,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前补齐。我把短信看了三遍,
像在看判决书。电梯“叮”地一声停在顶层,门一开,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顾知微扶着栏杆在打电话,黑色风衣里露出一截白衬衫,站姿很直,像一把不愿弯的刀。
她挂断电话,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戒指盒上,又扫过我发红的眼角。她没有问“你怎么了”,
只说:“江砚,借你十分钟。”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顾知微把一份文件夹递过来,
纸张干净得不像人间东西,“结婚申请表。需要男方签字,今天签完,明天领证。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认错人了。”我想把文件推回去。
顾知微没有收回手,声音很淡,“我没认错。你母亲的手术押金,还差八万四。
你卡里的余额不够,刚才短信提醒你了。”我后背一凉,像被人从头浇了盆冷水。“你查我?
”“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她抬眼看我,眼神不带怜悯,也不带嘲讽,
“我需要一个合法丈夫,你需要一笔钱。我们各取所需。”我笑了一声,笑得难听,
“七夕夜遇到陌生人让我结婚,听着像诈骗。”顾知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了点,
“你可以拒绝。拒绝后,你明天去医院跟医生说手术延后。至于许曼和梁启,
你回去继续当没看见,明天上班给梁启递咖啡,装作祝他七夕快乐。
”她把话说得像在陈述天气。我胸口那团火突然转了方向,烧向我自己。我确实可以拒绝,
但拒绝之后,我就只能跪着活。走廊外的玻璃能看见城市,霓虹像一条条发光的伤口。
下面广场上有人放烟花,炸开一朵心形,落下去的时候像碎屑。我听见自己说:“条件呢?
”顾知微像早就等着这句,“一年。对外你是我丈夫,对内互不干涉。
你要做的事只有三件:配合出席必要场合,不许在媒体和公司同事面前拆台,
别把你那点脾气用在我身上。”“我能得到什么?”“钱。”她吐出一个字,
干脆得像签收快递,“八万四今天到账,另外给你一套房的暂住权。至于你想要的体面,
我给不了,你自己挣。”我低头看那张结婚申请表,空白处等着我的名字。我的选择很蠢,
也很像我。我从兜里摸出笔,刚要落下去,套房门突然被推开。梁启穿着衬衫走出来,
领口没扣,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他一眼看见顾知微,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深。
“顾总?”梁启的声音一下变软,“您怎么在这儿?”顾知微没理他,
只把文件夹往我这边微微一抬,“签。”我看着梁启那张脸,想起他刚才说的“讲体面”。
我手腕一转,笔尖落在纸上。“江砚。”两个字写完,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梁启的笑僵在脸上,“你们……什么意思?”我把文件夹合上,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第一次觉得笑这种东西也能当武器。“梁总,七夕快乐。”我说,“我结婚了。
”梁启的眼神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瞬间难看。顾知微转身往电梯走,风衣摆起一道黑色弧线,
“走。明天民政局九点。”我跟上去,脚步有点虚。电梯门合上的时候,
我听见梁启在外面急促地说:“顾总,您别被他骗了,他就是个——”后半句被门缝卡断,
像他的人生一样。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厉害。
我知道我做了个错得离谱、却又活该的决定。而代价,来得比我想的还快。2 雨停之后,
手术押金到账清晨的医院走廊很冷,消毒水味从墙缝里钻出来,钻得人心发麻。
我坐在缴费窗口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母亲的病历本,纸边都被我捏皱了。
护士叫号的声音一下一下敲着耳膜,我每听到一次,就觉得自己欠了世界一笔账。
我翻出手机,卡里余额像在嘲笑我。八万四,对别人可能是一场旅行,对我就是一条命。
“江砚。”有人叫我,我抬头。顾知微拎着一个纸袋走过来,像来开会。她的头发扎得利落,
眼下没什么疲惫,只有一种不允许任何事拖沓的冷静。她把纸袋放到我旁边,“早餐。
”我没动,“你为什么帮我?”顾知微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不是帮,
是交易。”叮的一声,短信弹出:您尾号****账户入账¥84,000.00。
我盯着那串数字,喉咙突然一松,像有人把绳子剪断。我想说谢谢,
嘴里却只挤出一句很俗的话,“我会还。”顾知微看了我一眼,“不用。你按合同履行就行。
”我低头把病历本抱紧,像抱住一根浮木。母亲在病房里睡着,
呼吸机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疼。她的手背上插着针,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的血管。
我走进去的时候,母亲睁开眼,费劲地笑了一下,“砚砚,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妈,
今天手术。”我尽量让声音轻松,“钱都交了,放心。”母亲的目光越过我,落到门口。
顾知微站在那里,手指轻扶门框,没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眨了眨眼,“这姑娘是谁?
”我脑子一炸。昨晚那张结婚申请表像烧过的纸灰一样飘回来,落在我胸口。
我在母亲面前从来不会撒大谎,可我也不可能说“我七夕夜闪婚了”。“朋友。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没底气。顾知微却比我镇定,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温和得不像她,
“阿姨,我是顾知微。江砚……是我丈夫。”母亲愣住,随后眼眶一下红了,“你这孩子,
怎么不早说?”我站在床边,像被人当场揭了底牌。顾知微把手里的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条薄毯和一小束白色的花,“路上买的。阿姨,今天顺利,晚上就能醒。
”母亲连连点头,嘴里念叨,“好,好。”我没插话,只觉得耳根发烫。护士推门进来,
提醒准备进手术室。母亲被推走的时候,抓了抓我的手指,力气很轻,却让我心里一沉。
“好好过日子。”她说。门关上,走廊只剩我们两个人。我靠着墙,长出一口气,
“你刚才那句‘丈夫’,说得太顺口了。”顾知微把手插进风衣口袋,
“如果你想我在你母亲面前说‘合作伙伴’,也可以。但她可能会以为你欠高利贷。
”我哑口无言。她停了两秒,“江砚,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自尊,是效率。”我抬眼,
“你也会讲这种话?”顾知微的眼神淡淡的,“我只讲能解决问题的话。”我刚想反击,
手机铃声突然炸响。屏幕上跳出“梁启”。我本能地想挂断,下一秒又忍不住接了。
梁启的声音带着笑,却压得很低,“昨晚挺会玩啊。你跟顾总什么关系?”我咬着牙,
“跟你没关系。”“怎么没关系?”梁启笑了一声,“公司今天开晨会,你最好来一趟。
许曼哭得不行,说你昨晚闯进房间还威胁她。她现在在HR那儿,谁更体面,你自己掂量。
”我脑袋嗡的一下。狗血这种东西,从来不给人喘气的机会。“你们还挺快。”我冷笑,
“她不是刚叫你老公吗?”梁启的语气顿了一瞬,又变得阴沉,“江砚,
别以为你攀上顾总就了不起。她那种人,玩腻了就扔。你最好别给我找麻烦。”电话挂断,
我指关节捏得咔咔响。顾知微看着我,“他们要你回公司?”“嗯。”我喉咙干,
“我不能走。我妈还在里面。”顾知微点头,像在下达指令,“你在这儿守着。我去。
”我怔住,“你去干什么?”“解决麻烦。”她说,“顺便告诉他们,
你这个‘外包’现在归我管。”我想拦她,又觉得自己站不住脚。她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我,“你昨晚录的音,还在吗?”我摸了摸手机,点头。顾知微伸出手,“发我。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把录音转了过去。那是我唯一的“证据”,
也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东西。顾知微收起手机,眼神没有波澜,
“以后你学会一点:别让人拿你讲体面。体面是他们拿来勒你的绳子。”她走进电梯,
门合上前,留给我一句很轻的话。“江砚,今天你先活下来。”我坐回长椅,手心全是汗。
手术灯还亮着,红色的光像一只眼,盯着我不放。我忽然意识到,我签下那张表的代价,
不只是钱。还有我从此以后,再也回不去的那点安稳。
3 民政局门口的玫瑰雨上午九点的民政局门口人很多,空气里混着花香和汗味。
七夕没过完,领证的队伍就排到了台阶下,摄影师在一旁喊着“靠近点”“笑一下”,
像在催促所有人把幸福摆拍出来。我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身份证和户口本,
心跳得像要冲破肋骨。顾知微从车里下来,步子不急不慢。她今天穿了件浅色连衣裙,
外面搭一件短西装,整个人干净得像把刀擦亮了。我看她一眼,
莫名觉得自己像刚从泥里爬出来。“你确定?”我问。顾知微把文件夹递给我,
“我比你更怕麻烦。既然来,就别问废话。”我把文件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得很。
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商场的喇叭声:“七夕特惠,玫瑰买一送一。”我突然想笑,
原来爱情也能按斤卖。我们刚走到台阶上,背后有人尖声喊我名字。“江砚!”我回头。
许曼踩着高跟鞋跑过来,脸上妆花了一点,但依旧精致。她身后跟着梁启,西装笔挺,
像来领奖。许曼看见顾知微,明显一愣,随即眼里冒出一种急切的亮,“你们要干什么?
”“领证。”我把证件晃了一下,“你不是嫌我条件一般吗?我换个条件好的。
”许曼脸色一白,声音却拔高,“你疯了?你昨晚还在求我别分手!
”我差点被她的无耻逗笑,“许曼,你记性真好,专挑你想要的那段记。”梁启上前一步,
假装礼貌,“顾总,这事儿是误会。江砚情绪不稳定,昨晚闯进房间,许曼受了惊吓。
您要是被他利用——”顾知微终于看向梁启,眼神平静得可怕,“梁启,你在教我判断人?
”梁启的喉结一滚,笑容僵了,“不敢。我只是提醒您。”顾知微从包里拿出手机,
点开录音,直接外放。走廊里那声“老公”清清楚楚地响在民政局门口,
周围排队的人都扭头看过来。有人笑出了声,还有人低声议论。许曼的脸瞬间涨红,
像被人当众撕了裙子。她扑上来要抢手机,顾知微往后退半步,动作不大,
却让许曼扑了个空。梁启伸手想拦,顾知微抬眼,“别碰我。”那三个字很轻,
梁启的手却像被烫到一样停在半空。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第一次同时失态,
胸口那团火终于有了出口。许曼咬牙,忽然换了打法,她转向我,眼里湿漉漉的,“江砚,
你别这样。我们七年感情,你就为了赌气,随便找个女人结婚?”我心里一刺。七年?
我们认识七年,谈了三年,她从来没说过“我们”。
她说的永远是“你要努力”“你得像个男人”“你别给我丢人”。我还没开口,
顾知微先说话。“许曼。”她叫她名字,像在叫一个员工,“你把感情当成筹码的时候,
就别怪别人换牌桌。”许曼怔住。梁启咳了一声,终于露出真面目,“顾总,
录音这种东西闹大了,对你也不好。你公司要是知道你跟一个——”“知道什么?
”顾知微打断他,“知道我结婚?还是知道你骚扰下属?”梁启脸色一变。
顾知微侧过头对我说,“进去。”我跟着她往里走,背后传来许曼带哭腔的喊,“江砚!
你会后悔的!”我脚步没停。窗口前排队的人很多,玻璃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眼神发狠,
却不稳。我忽然明白,我不是不怕,我只是被逼到只能往前。轮到我们时,
工作人员抬眼看证件,“双方自愿?”我喉咙一紧,还是说了,“自愿。
”顾知微的声音更稳,“自愿。”钢印落下去那一刻,纸张被压出一道痕,
像把我的过去也压扁了。走出民政局,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雨停了。
门口有人在撒玫瑰花瓣拍照,风一吹,花瓣飘到我肩上。我捡起一片,红得很轻浮。
顾知微把结婚证塞进我手里,“别弄丢。丢了补办很麻烦。”我看着那两个红本,
突然有点恍惚,“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合法关系。”她纠正我,
“别自作多情。”她说完转身要走,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顾知微接起电话,眉心轻轻一皱,
只听她“嗯”了两声,声音低得我听不清。挂断后,她看向我,眼神第一次有了点别的情绪。
“你公司那边出事了。”我心里一沉,“什么事?”顾知微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截图。标题很刺眼:关于江砚涉嫌泄露项目资料的内部调查通知。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梁启不光要我难看,他是要我死得干净。我抬头看向民政局门口,
那对新人正在笑,花瓣落在他们头发上,像祝福。而我手里的红本,像一张新开的欠条。
顾知微把风衣扣好,声音仍然冷,却多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别慌。你既然签了,
就别想着躲。你要赢,就跟我站一边。”我握紧结婚证,指节发白。七夕的玫瑰雨落完了,
轮到我还债了。4 调查室里那杯冷茶中午的医院大厅闷得发粘,玻璃门一开一合,
带进来一股潮热。我把母亲的陪护证塞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灯还亮着,
像有人替我盯着那条命。手机里那封邮件标题还挂在通知栏上,
字越看越刺:“涉嫌泄露项目资料”。我不是没想过梁启会下手,但我没想过他敢下这么狠。
顾知微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没下车,只把副驾那瓶水递给我,“你去公司,别硬扛。
你现在硬扛,最后倒下的人还是你母亲。”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凉得过分,
“我去也没用。他们已经定了我罪。”“定罪要证据。”她说,“证据也能被翻。
”我把瓶子放回去,心里那点不服气被她一句话拽住,像被人扯住领口,不得不抬头。
公司楼下的七夕布景还没撤,粉色气球贴在玻璃门上,写着“恋爱基金”“甜蜜打卡”。
我刷门禁,嘀的一声,绿灯没亮,红灯反倒急促闪了三下。保安抬眼看我,
表情从“同事”瞬间切换成“嫌疑人”,“江砚?你卡被停了,麻烦去二十二楼,
行政那边等你。”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七夕福利还挺实在,连进门都省了。
”保安没接梗,只伸出手,“手机先交一下,按流程。”“流程?”我把手机扣在掌心,
“我什么时候成了罪犯?”他抿着嘴,眼神躲了一下,“我们也是按通知办事。
”我没跟他扯,转身去刷客梯,电梯门开得很慢,像故意让我在大堂里被人看一眼。
前台的小姑娘假装整理文件,却一直偷瞄我,眼神里写着八个字:出事了,别靠近。
二十二楼的会议室玻璃门贴着“内部调查”四个字,字是打印的,边角卷了,
像临时糊上去的封条。门一推开,里面坐着四个人。HR经理邱丽一边搅着咖啡,一边抬头,
“江砚,你总算来了。坐吧。”她旁边坐着信息安全部的老谢,
脸色难看得像憋着一口气;对面是行政和法务各一个,法务我认识,开会时最爱提“合规”,
说话像机器。桌上摆着一杯冷茶,茶叶浮在上面,像没人管的烂摊子。
邱丽把一份打印件推到我面前,“这是内部调查通知,你已经收到了。
我们需要你配合说明:昨晚十点四十二分到十一点零五分,你通过公司VPN登录了项目库,
打包导出了核心文档,并发送给外部邮箱。”“昨晚?”我手指一顿,“昨晚我在澜庭。
”邱丽挑眉,“澜庭?你在酒店做什么,我们不关心。我们关心的是,这里有记录。
”她点了点打印件,纸上清清楚楚:登录账号——江砚,IP地址——公司外部,
导出文件列表一长串,后面还附了“外部收件人邮箱”。那串邮箱我认得,
竞争对手公司的域名。我抬头看老谢,“这东西你也信?”老谢没看我,
低声说:“日志是系统出的。”“系统也是人管的。”我把纸拍在桌上,
杯里的冷茶晃了一下,“我昨晚十点四十二在酒店走廊,我可以调酒店监控。你们要证据,
我也能给。”法务推了推眼镜,“江先生,我们不是在讨论你在哪里,
我们在讨论你的账号做了什么。账号密码只有你本人知道,对吧?”这句“对吧”像一根针,
扎得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梁启要的就是这个。他不需要证明我做了,
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相信“只有我能做”。邱丽把话接过来,语气更软,软得让人想吐,
“江砚,我们也不希望事情闹大。你如果承认是误操作,或者承认有人借你电脑,
你写个情况说明,我们可以从轻处理。否则按照公司制度,你要停职接受调查,
严重的话还会移交——”她没把后半句说完,但那个“移交”已经够脏。我盯着她的嘴,
“你想让我写什么?写我泄密?写我蠢?还是写我活该?”邱丽笑了笑,“你别激动。
你现在的情绪很不利于你。”我也笑,“我情绪不利,证据就利了?”门忽然被推开。
梁启走进来,西装扣子一丝不乱,脸上还带着那种“我来收尾”的从容。他站在门口,
像看一场已经排好的戏。“江砚。”梁启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坐下说。
别把事情搞得太难看。”我靠在椅背上,“难看的是你们,不是我。”梁启叹了口气,
“你昨晚情绪失控,跑去酒店闹,许曼一夜没睡。你今天还要在公司闹?你让大家怎么看你?
”他把“大家”两个字说得很重,像公司里每个人都跟他一条心。我偏头看他,
“梁总这么关心我,昨晚怎么不帮我把戒指戴上?”会议室里一瞬间静了。邱丽咳了一声,
“江砚,注意言辞。”梁启的眼神沉了一下,很快又笑,“你不承认也行。流程走完,
你自己承担后果。”我正要开口,门口又响了一声。这次是一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轻响,
像刀刃在鞘里碰了一下。顾知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风衣都没脱。她站在我旁边,
没有多余表情,只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我来旁听。”邱丽一愣,“顾总,这属于内部调查,
按规定——”“按规定,涉密调查需要出具授权与回避声明。”顾知微语速不快,
“梁启是涉案人员的直接上级,又是项目的管理负责人,他在这儿坐着,叫不叫回避?
”梁启脸色瞬间变了,“顾总,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你只是很闲。
”顾知微打断他,眼神落在他胸前的工牌上,像在看一块可替换的零件,
“闲到半夜还关心外包项目经理的账号登录。”邱丽的笑僵住,“顾总,
我们在依法依规办事。”顾知微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是我昨晚的那段录音界面,
“那就依法依规。第一,给我完整的审计报告,
包括原始日志、导出行为的哈希值、VPN端点记录。第二,
立即对涉案账号进行冻结并保全证据,任何人不得接触原始数据。第三,梁启回避,
许曼也回避。”许曼的名字一出来,邱丽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勺敲在杯壁上,叮的一声。
梁启咬牙,“顾总,这是公司内部——”“公司内部我更能管。”顾知微抬眼,“还有一点,
你们今天对江砚做的任何限制,必须有书面依据。包括他手机的收缴。你们刚才让他交手机,
依据是什么?”法务嘴唇动了动,“我们……是为了保全——”“保全证据不是靠抢手机。
”顾知微淡淡道,“靠流程。流程你们懂吗?”老谢终于抬头,眼里有点难堪,“顾总,
我可以把日志导出来给您。”顾知微点头,“现在。”梁启想开口,顾知微看都没看他,
“梁启,你再说一句,我让你今天下班前把工牌交出来。”空气像被压了一下。
梁启的脸从白到青,最后挤出一个笑,“顾总别生气。我只是担心公司利益。
”“公司利益不需要你拿别人的命去垫。”顾知微把目光移到我身上,“江砚,签这个。
”她递来一张纸,是停职配合调查的通知,后面还有一行:停职期间薪资照发。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一阵酸。梁启用我母亲的手术当刀,我没资格在这儿逞强。可签下去,
就像默认自己是嫌疑人。顾知微压低声音,“你现在要的是时间。你赢回清白的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那一刻,我听见梁启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
像在说:你终究还是低头了。我抬头看他,“梁总,你别高兴太早。你想把我按死,
先问问我这口气肯不肯咽。”梁启笑得很薄,“你有气?你拿什么喘?”我把笔放下,
指节敲了敲那份审计打印件,“拿这个。你给的。”顾知微收起文件,转身往外走,“走。
回去收拾东西。”我跟着她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七夕的气球还在飘,
像不合时宜的嘲笑。我知道我离悬崖更近了一步。
但我也第一次清楚——有人愿意站在我旁边,看我把刀从背里拔出来。5 合同婚的第一晚,
同一个门牌号傍晚的天色像被水泡过,灰里透着一点湿亮。顾知微的车开进地库,
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像在给我过场。“我以为你会把我送回出租屋。”我说。
顾知微握着方向盘,“你回去有用吗?梁启的人随时能把你盯死。
你现在需要一个可控的地方。”“可控?”我偏头看她,“听着像监禁。”她瞥我一眼,
“你要是觉得这是监禁,可以下车。”车在电梯口停下,我没动。我不是不想下,是我下了,
连喘气都得看梁启脸色。电梯上行,楼层数字跳得很快。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领口皱着,
眼神还带着白天那股硬撑出来的狠。门一开,走廊很安静,只有地毯吸着脚步声。
顾知微刷卡开门,门里一股冷淡的香味扑出来,不像家,像展厅。客厅大到空,
沙发线条简单得像摆设,窗边的落地灯亮着,光落在地板上,干净得让人不敢踩重。
“鞋柜里有拖鞋。”她说。我换鞋时发现拖鞋是新的,标签都没撕。“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问。顾知微把包放在玄关,“我准备的是风险。你只是恰好合适。”这句挺刺,
但我没反驳。我把外套挂上,视线扫过客厅,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只有一幅很小的画,
挂得很高,高到一般人不会注意。画里是两只鹊鸟停在桥上,桥下是一条淡蓝的河。七夕。
我走近了一点,画框边缘有一道划痕,像被人急着擦掉什么。“你也信七夕?”我问。
顾知微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语气淡,“我信纪念日能让人松懈。”我接过水,
指尖碰到她的手,还是凉。她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放到茶几上,“再确认一遍条款。
你今天签的是停职通知,明天开始你暂时不要去公司,除非我让你去。”“我又不是你员工。
”我皱眉。顾知微抬眼,“从法律上,你是我丈夫。从现实上,你现在被人拿捏,
你最好听懂。”我嗓子发紧,“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同住。”她说得很平静,
“这是对外的第一步。我们结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梁启今天在会议室那张脸,
明天会被他自己的人传成十种版本。你住哪儿、跟我什么关系,会变成他们新的刀口。
”我冷笑,“你怕别人说你跟我假结婚?”“我怕别人说我软。”顾知微把合同往我这边推,
“软的人,在我这个位置活不久。”我盯着那份合同,纸上每个字都像是她提前算好的路。
“那我住哪儿?”我问。顾知微指了指走廊尽头,“客房。卫生间分开用,
彼此不进对方房间。你要抽烟,去阳台。你要发疯,去外面。
”我被她最后一句逗得差点笑出来,“你把我当什么?”“当一个会惹麻烦的男人。”她说,
“而我讨厌麻烦。”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我停了两秒,没签。
“我已经领证了。”我说,“还要签这个?”顾知微看着我,眼神不动,“领证是对外。
合同是对内。你现在最缺的不是爱情,是边界。”边界。这词像把门锁,
把我从“男朋友”那种自欺里彻底推出来。我把笔拿起来,签下名字。签完那一刻,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的主治医生发来的消息:手术结束,顺利。我盯着“顺利”两个字,
鼻子一酸,胸口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顾知微看见了,没说恭喜,只问:“你母亲醒了吗?
”“还没。”我把手机放下,“谢谢。”顾知微低头拧瓶盖,“别谢我。你以后要谢,
就把麻烦解决干净。”我往客房走,门半掩着。推开的一瞬间,我愣住。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小药盒,里面是常备的胃药和退烧药;枕边还放了一条薄毯,
跟她早上带去医院的那条一模一样。这些东西不像“风险准备”,
更像有人习惯性地为别人留一条退路。我回头,“这些——”顾知微站在走廊灯下,
影子落得很长,“你今天没吃饭。你这种人,一激动就胃疼。”“你怎么知道?”她没回答,
只把灯关小了些,“我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人。”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她处理过很多“这种人”。被捏住、被污蔑、被逼到角落里还硬撑的那种。
我忽然不太想问她过去。但我也第一次意识到——她不是天生冷,
她只是把所有温度都藏在“效率”里。夜深的时候,我躺在客房,
听见客厅里有细碎的脚步声。我起身开门,看到顾知微站在阳台,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硬。她没抽烟,只是站着,像在等一场风。我走过去,
“你在看什么?”顾知微把手机扣下,“工作。”“七夕也工作?”她侧头看我,
眼里有一点疲惫,“七夕是给别人过的。”楼下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光在玻璃上炸开,
映得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见她不是顾总,
只是一个很久没被谁认真看过的女人。我刚要说话,顾知微的手机又亮了。她扫了一眼,
眉心轻轻一皱。“梁启在放消息。”她说。“什么消息?”顾知微把屏幕递给我。
匿名论坛里一条帖子冲上热榜:外包项目经理泄密,背后疑有某女高层包庇。
配图是我今天进公司被保安拦下的背影,角度刁钻,像我被押送。
底下的评论更脏:吃软饭、攀高枝、睡上位。我指尖发麻,“他连你都敢写?
”顾知微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静得吓人,“他敢写,说明他急了。”“急什么?
”顾知微望着窗外那团烟花残光,“急着把水搅浑。水越浑,他越好下手。”我咬紧牙,
“那我怎么办?”顾知微转过身,风吹起她连衣裙的裙摆,轻轻扫过我的手背,
像无意的触碰。“从现在开始,”她说,“你做两件事:第一,别单独见许曼和梁启。第二,
今晚你睡觉别关手机。”我皱眉,“为什么?”顾知微的目光落在我眼睛上,
“因为他们会来找你。找不到你,就会去找你母亲。”我胸口一紧,“他们敢?”“他们敢。
”顾知微说,“你别用你那点良心去揣测他们。”她说完转身回屋,背影很直。我站在阳台,
手心汗一层层冒出来。我原本以为婚姻是我昨晚的错。现在我才知道,那只是开门。门后面,
是一条不许回头的路。6 监控盲区里,谁在用我的脸凌晨一点,
客房的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像一条细刀。我一直没睡,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一亮一暗。
顾知微说他们会来找我。她说得像预报天气。一点二十三分,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不是梁启,
也不是许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要自证清白,今晚十一点,澜庭地下车库B3。
我盯着那行字,背脊发凉。澜庭。我昨晚在那里摔碎了七夕,也在那里签下了婚。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顾知微。不到十秒,她回了两个字:去。我以为她会让我别动,或者报警,
或者走流程。她却让去。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一阵乱,还是压着声音敲了敲主卧门。
门没关严,顾知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她已经穿好外套,头发也扎好了,
像早就没睡。我站在门口,“你也收到了?”顾知微拿起车钥匙,“你以为他们只盯你?
他们盯的是我。你只是刀尖。”“那还去?”“去。”她看我,“不去,
我们永远在他们的节奏里。去一次,把节奏抢回来。”车开出小区时,街上还挂着七夕的灯,
红红的心形灯牌一排排亮着,像一串讽刺的伤口。我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停职通知,
纸都被我揉出了褶。“你觉得是谁发的短信?”我问。顾知微目光盯着前方,“可能是他们,
也可能是想借他们的人。你要学会一点:敌人不止梁启。”我皱眉,“你还有敌人?
”顾知微没回答,只把车速稳稳压在限速内,像在忍着什么。澜庭酒店的地库更冷,
灯光偏白,把人脸照得惨。B3几乎没车,只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最里面,
像一口不肯张开的棺材。我刚下车,就听见一声高跟鞋敲地的响。许曼从柱子后走出来,
外套披在肩上,妆很淡,眼眶却红得明显。她看见我,先松了口气,又像被什么压住,
嘴角抖了一下。“江砚。”她叫我名字,声音很轻,“你怎么还敢来?”我冷冷看着她,
“你约的?”许曼摇头,“不是我。有人让我把你引来,说有证据能救你。”“你就信?
”许曼苦笑,“我不信。但我怕你真出事。”这话说得很动听,可我听见只觉得讽刺。
我正要开口,商务车的车门“哗”地拉开。梁启从车里下来,衣领扣得很严,
像把自己包装成正经人。他看见顾知微,先是一愣,随即笑,“顾总,您也在?那正好,
省得我再跑一趟。”我心里一沉。短信是他发的。他不是要给我证据,
他是要把我按在证据上。梁启走到我们面前,视线先落在我身上,“江砚,你这人有意思。
白天嘴硬,晚上还是得来求我。”我咬牙,“我没求你。”梁启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
两个男人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相机和一个黑色小包,像狗仔,又像私家侦探。
梁启笑得更深,“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承认泄密,签字辞职,录音也删掉。
至于顾总——”他转向顾知微,“您是高层,不该跟这种人牵扯。您把他交给我,
我保证这事不会影响您名声。”顾知微看着他,眼神像冰,“梁启,你现在在跟我谈条件?
”梁启的笑有点僵,“不是谈,是提醒。舆论很快就会发酵。您要是护着他,别人会怎么想?
尤其是董事会。”董事会。我这才明白,他今天白天敢把我送上调查桌,
是因为他拿我当跳板,想把顾知微拖进泥里。我往前一步,想骂,顾知微却抬手按住我肩膀。
她的手不重,却让我一下停住。“你们想拍什么?”顾知微问。梁启笑,
“拍您跟他在地库见面。拍您深夜私会外包项目经理。再配上论坛那条帖,
大家自然会联想到很多东西。”许曼脸色白了,“梁启,你疯了?你这是——”“闭嘴。
”梁启不耐烦,“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只是个钥匙。开门用的。”许曼的眼睛一下黯下去,
像终于明白自己连棋子都算不上。我胸口一阵恶心。梁启看回我,“江砚,
你母亲手术刚做完吧?医院那边要是突然接到匿名投诉,
说你挪用资金、骗捐、甚至——”他没说完,笑里带着冷,
“你猜医院会不会先停你的陪护资格?”我指尖一阵麻,像被人掐住喉咙。顾知微终于动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键,声音很稳,“梁启,你刚才的话,我录下了。
你威胁我丈夫,威胁病人家属,顺便还想敲诈公司高层。你确定你承受得起?
”梁启脸色一沉,“你录?你敢放?”“我不放。”顾知微说,“我只交给该看的人。
”梁启嗤笑,“顾总,您别装。您也有把柄。您要是真干净,为什么七夕夜跑去顶层找他?
为什么今天替他出头?您图什么?”这话像刀,刀尖直戳“动机”。我下意识看顾知微。
她的眼神没有躲,甚至更冷了一点,“我图省事。”梁启愣了一下。顾知微继续,
“你们这种人,不懂一点:你威胁别人,是因为你只能靠威胁活着。我不一样。
我可以让你在公司里消失,像没出现过。”梁启的笑僵在脸上,“你以为董事会会听你?
”“他们会听证据。”顾知微说,“而你刚才给了我证据。”她说完,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往旁边一拉。下一秒,地库另一侧的消防门开了。老谢带着两名保安冲出来,手里拿着平板,
平板屏幕上是实时监控画面。梁启的瞳孔一缩。我也愣住。顾知微早就布了局。老谢喘着气,
声音压得很低,“顾总,按您要求,监控已经切到备份线路。地库这一段原本是盲区,
您说得对,有人动过手脚。”盲区。梁启刚才还嚣张的脸瞬间绷紧,
“你们这是私自调取监控,违反——”顾知微看都没看他,“老谢,把刚才的画面保存,
连同他威胁的录音,一起归档。”梁启的手握成拳,像要冲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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