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陈妍在蓝星省第二附属医院急诊科干了六年。六年里她见过血肉模糊的车祸伤者,
见过喝农药的年轻姑娘,见过心跳骤停倒在公司会议室的程序员,
见过抱着孩子冲进来、自己还穿着睡衣的年轻母亲。她见过太多生死,
早就学会了麻木——这是急诊科护士的必修课,不学会,熬不下去。但有一件事,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能看见鬼。不对,按她家族的说法,那叫“灵”。人死如灯灭,
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鬼。
的状态下——比如深昏迷、比如濒死、比如心脏还在跳但大脑已经放弃——这时候的“灵”,
会到处乱跑。陈妍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可能是磁场问题,可能是灵魂学说,
也可能是她祖上哪一辈欠了阴间的债。反正她们家族每一辈都有一个人能看见,
这算是她自己选的——那是另一个混乱又无奈的故事。说回见灵这回事,习惯了,也就那样。
就像现在。抢一床的那个男人,灵正跟着他老婆跑来跑去。男人三十九岁,姓周,
名字陈妍还没来得及看。送进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心梗伴心跳骤停,
心电图已经一条直线。抢救室的门一开,一群人推着床冲进去,
护士往他胸口一跨就开始按压。而他的灵站在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得一起一伏的身体,
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个看不见的洞,然后抬头,跟着跑出去的老婆走了。
陈妍坐在电脑前敲手术交接单,余光一直跟着那个灵。
男人跟着老婆挂号、开单、医保定点、缴费、拿药。老婆跑得快,他也跟得快,脚不沾地,
飘着走。老婆站在缴费窗口前抖着手掏手机扫码,他站在边上,伸着脖子看她的手机屏幕。
〔余额还有四千六……够不够啊这?〕他自言自语。没人理他。陈妍收回视线,继续敲键盘。
二抢救室里兵荒马乱。心肺复苏机还在“砰砰砰”地打着男人的胸口,一下,一下,
把他的胸骨按下去又弹起来。肾上腺素推了一针又一针,气管插管已经插上,
呼吸机在旁边“呼呼”地送着气。心电监护上的线条还在跳,
但那只是药物和机器共同维持的假象——男人真正的“自己”,此刻正站在收费窗口前,
替他老婆操心余额够不够。旁边三床的车祸伤者还在哀嚎,腿断了,血糊了一床。
四床的老太太心衰,喘不上气,家属在旁边抹眼泪。五床的警报在响,护士冲过去看了一眼,
是监护仪的电极片松了。急诊科永远这样,永远不够安静,永远不够有序,
永远在混乱中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值班医生姓林,三十出头,
已经在抢救室团团转了两个小时。他拿着一沓单子从里面出来,
呼叫抢一床的家属——只有婆婆在,老婆不知道是不是拿药去了。“家属,过来一下。
”林医生的声音很急,但还算稳,“病人情况很不好,大面积心梗,心跳骤停,
我们现在在抢救。现在需要你们做几个决定——”他语速很快地开始讲:气管插管已经做了,
深静脉穿刺要不要做,要不要去ICU,抢救的上限在哪里。男人的母亲六七十岁,
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她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茫然。
“医生……”她打断林医生,“你说的我听不明白……等他老婆来好不?
我媳妇去缴费了……”林医生急了:“现在已经在抢救了,等不到他老婆来!
你现在就要做决定,救不救!”老太太还是那句话:“救,
要救……但是医生你说的我真的听不明白……能不能等他老婆来……”灵就站在老太太边上。
他弯着腰,脸凑到老太太跟前,〔妈,这有啥不明白的?人家问你要不要抢救,
能不能在脖子下边埋个管子好滴药,去不去重症病房。你就说行就行,
不行就不行——〕他直起腰,叹了口气,〔算了,你听不明白。等我媳妇吧。
〕他往抢救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身体还在那儿,胸骨被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
弹起来。〔我媳妇来了。〕他说。三女人终于跑回来了。她三十五六岁,瘦,脸色蜡黄,
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婆婆看见她,像看见救星一样抓住她的胳膊:“你可回来了!
医生说一大堆,我一句都听不懂……”林医生又迎上去,语速更快了,
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女人听着,脸色木木的,眼睛盯着医生,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你是他爱人?”林医生问。她点头。“现在情况很不好,心跳骤停,我们在心肺复苏。
现在有一个机会——”林医生顿了顿,“ECMO,你知道这个东西吗?就是人工心肺,
把血引出来,氧合好了再打回去,让心脏和肺休息一下。有机会,但是费用高,开机八万,
报销完自己也要掏一两万。预后不确定,最坏的情况是植物人,也有可能生活无法自理。
你听明白了吗?”女人点头。林医生等了两秒,看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时间不等人,
你得拿个主意。”女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灵站到她边上,歪着头看她。
〔八万……〕他开始算账,〔家里存款上个月我刚看过,八万六。
大妞下个月要交补习班的钱,三千八。小弟的幼儿园学费刚交完,下学期的不够。
房贷每个月四千三,还有二十五年。车贷明年能还完……我爸那边的养老钱,
每个月一千不能断。我妈的降压药,一个月也得三四百。〕〔八万去掉,就剩六千。
六千够干啥?大妞下学期的学费都不够。小弟要是生个病……〕他沉默了。
陈妍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她见过太多家属在这种时候算账——算存款,算房贷,
算孩子的学费,算老人的医药费。急诊科的谈话间里,最常听见的话就是“医生,
让我们商量一下”“医生,钱不是问题”——但说“钱不是问题”的人,往往是真的没问题。
那些真正有问题的,都不说话。就像现在这个女人。她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林医生催了第二次:“家属,时间宝贵,你拿个主意。
”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四EICU的医生下来了,带着ECMO的同意书。
是个女医生,三十多岁,说话比林医生还快,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ECMO不是一定能救回来,只是给他一个机会。
但也有可能上了机,人还是没了,或者人活了,脑子坏了,植物人。这个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费用刚才林医生跟你讲了,八万开机,后续每天还有费用,报销比例要看你们医保类型。
你考虑清楚。”女人接过笔,手在抖。笔尖在同意书上戳了好几个黑点,就是没签下去。
旁边的婆婆还在问:“这啥机子?咋这么贵?能保证救回来不?”没人回答她。
女人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又响了,她接起来,
声音哑得厉害:“哥……我在医院……他不行了……医生说有个机子,
八万……”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听着,一直听着,偶尔“嗯”一声。灵站到她旁边,
也在听。〔大哥说啥?是不是说让试试?〕他突然顿住了,〔哦,说让听医生的。
大哥也不知道咋办。〕女人挂断电话,又拨了一个。“姐……他不行了……医生说有个机子,
八万……”灵在旁边继续听,〔姐肯定说让救,她那人,心软……〕他又顿住了,
〔姐也在算账?她家也不宽裕,刚买了房,孩子上初中……〕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
女人打了四个电话,每一通都很短,每一通她都没说几句,每一通她挂断之后,
脸上的表情都更木一些。灵也不说话了。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看着那些被她攥在手里的单子,看着她的手指一直在抖。〔算了吧。〕他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咱家那点钱,不够。〕没人听见。五女儿来的时候,是四点半。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校服,书包还背在身上,脸上全是泪。她不知道从哪儿赶来的,
也许是学校,也许是托管班。她挤进人群,挤到妈妈身边,拽着妈妈的袖子,
声音又尖又抖:“妈!救爸爸!上机子!我要爸爸!”女人低头看她,没说话。“妈!
”女儿拽得更紧了,“我攒的压岁钱都给你!我不上补习班了!我不买裙子了!你救爸爸!
”一直木着的女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的嘴唇开始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使劲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没憋住。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没理女儿,
继续低着头看那份同意书,继续抖着手,继续没签。但她终于开口了,
是对着电话那头说的:“……哥,你帮我想想……”灵蹲下来,平视着女儿。〔大妞别哭。
〕他伸手想给女儿擦眼泪,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继续蹲着,仰着脸看她,〔爸爸算过了,咱家那点钱,够呛。你那压岁钱才两千多,
留着你自己花。爸爸要是躺那儿了,你妈一个人,还得顾着你弟,还得上班,
还得跑医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妈就一个人啊。万一我成那样了……植物人,
瘫床上,拉屎拉尿都要人伺候……那还不如……〕他没说完。但他周身那一片空气,
开始变得虚幻扭曲。陈妍看见了。她见过这个——有些灵在某个瞬间,会突然“不稳”。
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们,
把他们往另一个方向拽。但这个男人,他周围的扭曲,不是被拉扯。是他自己在动。
他在挣扎。他想活。他不想死。他刚才还在算账,还在劝女儿,
还在替老婆操心钱够不够——但这一刻,那个“不想死”的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让他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扭曲起来。女儿还在哭,还在拽着妈妈的袖子。灵看着她,
看着自己老婆,看着抢救室里那具还在被按压的身体。扭曲慢慢平复了。〔算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万一人财两空呢。你妈一个人,带你们两个,咋过。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离女儿远了一点。六介入科的医生又来了。是个男医生,
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刚出的片子。他走到女人面前,
语速很快:“血管堵得太厉害了,大面积梗死,而且抢救这么久,一次都没复苏成功过,
没有手术机会。抱歉。”女人点头。她好像已经不会说话了,只会点头。女儿还在哭。
灵站在边上,看着介入科医生离开的背影,〔没有机会……那就不用选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多残忍。但陈妍知道。因为陈妍看见,
女人在听见“没有手术机会”的时候,肩膀松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很快,
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根本注意不到。那一下,不是放松,是解脱。——终于不用选了。
——不是我不救他,是医生说没有机会。这个念头可能只在她心里闪过了零点一秒,
她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陈妍看见了。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七五点半,天快黑了。
抢救室里的灯还是亮的,心肺复苏机还在“砰砰砰”地打。男人的胸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但机器不管这个,它只管按,一下,一下,机械地,精准地,把一个人的胸口按出凹坑,
再弹起来,再按下去。女人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她挂了电话,把同意书还给林医生,
说了一句话。林医生皱起眉头:“什么?”女人又说了一遍。
林医生转头看了看抢救室的方向,又看了看她,沉默了几秒,说:“你确定?”女人点头。
林医生没再说什么,拿着同意书走了。灵站在女人边上,歪着头看她。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林医生的表情,看见EICU医生离开的背影,看见女人把女儿搂进怀里,
下巴抵在女儿头顶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抢救室里的那张床。〔她说啥了?〕灵问。没人回答。
但陈妍知道。她听见了。女人说的是:我们转院。八六点十分,
陈妍去送三床的车祸伤者手术。她推着平车进电梯的时候,经过抢救区,
余光扫到抢一床的方向。那个灵还蹲在女儿旁边,仰着脸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空气里那种虚幻的扭曲感已经完全消失了。电梯门关上。
送完手术病人回来,已经快七点。抢救区好像安静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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