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宫之争我第一次见太子,是在御花园的紫藤架下。那时我尚是尚衣局一个绣娘,
奉命为皇后娘娘补一幅未完成的《百蝶穿花图》。春深似海,紫藤垂落如瀑,风过处,
淡紫花瓣簌簌而下,沾在青石阶上,也沾在我挽起的袖口。
我正俯身拾起一枚被踩皱的蝶翅绢片,忽闻环佩轻响,抬眼便撞进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里。
他立在花影深处,玄色常服未缀金线,腰间只悬一枚素白玉珏,
却比满殿朱紫更令人不敢直视。身后两名内侍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屏着。我慌忙跪倒,
额头触地,指尖却压住裙裾下微微发颤的膝盖——不是因惧,
而是因那目光扫过我腕间一道旧疤时,竟停了一瞬。那道疤,是三年前冬夜烙下的。
那时我还不叫沈昭仪,甚至不叫沈砚。我叫阿砚,是西山猎户家的女儿。
父亲死于一场“山匪劫掠”,尸首运回时,左耳缺了一块,右掌三指齐根削断,
喉间一道细痕,浅得几乎不见血。官府验过尸,盖了印,说“确系盗匪所为”。
可我亲手擦净他脸上的泥灰,看见他紧攥的左手掌心里,
嵌着半枚碎裂的鎏金蟠龙扣——那是东宫侍卫腰带上的制式扣件。我烧了屋子,埋了父亲,
用他留下的铁弓和三支淬毒箭,在雪地里爬了七日,混入京师流民棚中。又以一手绣活,
叩开尚衣局角门。两年零八个月后,我成了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
专司整理凤印匣与内廷起居注。我见过皇后如何在皇帝咳血时,
亲手将一盏温热的参汤递过去,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抖;也见过她深夜独坐椒房殿,
就着烛火翻阅一本薄册,页边已磨得发毛,封皮无字,
却用朱砂在夹层里密密记着:某年某月某日,太子赴兵部阅武备图;某日,
三皇子私会户部侍郎之子于醉仙楼;某日,贵妃遣心腹往太医院取“安神散”三剂,
药渣倾于西角门泔水桶……皇后从不写人名,只记时辰、地点、物证。她叫我近前,
将册子推来:“阿砚,你识字,字也清。”我垂眸应是,接过册子时,袖口滑落,
露出腕上那道疤。她目光一顿,未问,
只将一枚银针递来:“替我拆了这朵牡丹的蕊线——丝太紧,绷得心慌。”我拈针引线,
针尖挑开金线缠绕的蕊心,露出底下早已朽黑的棉芯。三个月后,我被赐予沈姓,擢为才人,
赐居含章殿偏院。圣旨宣下那日,皇后亲自为我簪上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冰凉的珠子贴着耳后皮肤滑下,她说:“昭者,明也。往后,你便是沈昭仪了。
”步摇垂珠晃动,映出她眼中一点幽光,像深潭底浮起的磷火。我叩首谢恩,额角抵着金砖,
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太子登基那日,天降白虹贯日。
钦天监跪奏“天象大吉”,百官山呼万岁,唯有皇后端坐凤座,
指尖缓缓抚过膝上一柄乌木如意,纹丝不动。新帝玄色衮服加身,
十二章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他缓步上前,亲自扶起皇后,声音清越:“母后辛劳多年,
儿臣今日,方知何为‘承天’二字。”皇后微笑,笑意未达眼底:“陛下既知承天,
便该明白——天意不在紫宸殿的龙椅上,而在人心所向的尺度里。”满殿寂静。
我站在丹墀西侧第三列,垂首敛目,耳中却清晰听见自己袖中暗袋里,
一枚铜铃轻轻一震——那是我埋在东宫书房梁柱缝隙里的“听风铃”,细若蛛丝,
悬于墨池正上方。今晨卯时三刻,它曾响过三声。三声,
是太子与兵部尚书密谈军屯改制的暗号。而昨夜子时,我亲见皇后贴身女官捧着一只青瓷匣,
自太医院侧门而出,匣中所盛,正是三日前贵妃“病中”索要的“安神散”余药。
贵妃病了三年。病得恰到好处:每逢朝议储君、校阅禁军、或边关告急,她必“心悸昏厥”,
由太医署六名御医轮值守候,药方公示于宫墙,人人可见。可我曾在她寝殿熏炉底,
刮下指甲盖大小的灰烬——混着朱砂、雄黄与一味极罕的西域乌头,此三物相合,
服之可致脉象虚浮、面色青白,状若久病,实则筋骨愈强。她不是病,是在养。
养一副能撑过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身子。而她的儿子,三皇子萧珩,今年二十有二,
已领兵部右侍郎衔,兼管京营巡防。他骑射无双,笑起来眼角微扬,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弯刀。
我初见他,是在马球场上。他策马疾驰,球杆挥出残影,一杆击破对方球门,彩绸飞扬时,
他勒马回望,目光精准落在我身上,随即一笑,抬手摘下束发玉簪,遥遥掷来。
玉簪落于我脚边,簪头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我未拾。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太子负手立在观台栏边,白衣胜雪,袍角被风掀起一角,
露出腰间那枚素白玉珏——正是当年紫藤架下所见那一枚。他望着三皇子远去的背影,
淡淡道:“青鸾择主,不栖枯枝。可惜,有些人连枝都认错了。”我低头,掩去眼中冷意。
——那玉珏背面,刻着极细的“永昌”二字。永昌,是先帝登基前的封号。
而先帝驾崩前七日,曾召太子入寝殿,闭门三刻。出来时,太子手中多了一只紫檀匣,
匣上无锁,只贴着一道明黄封条。封条至今未启,供于东宫祠堂香案之上,日日焚香。
我潜入祠堂三次。第一次,香灰未冷,我摸到匣底一道细缝,缝中渗出极淡的苦杏仁味。
第二次,我借整修梁木之机,悬于横梁之上,窥见匣角内衬撕裂处,露出半张泛黄纸角,
墨迹是先帝惯用的飞白体,写着:“……若珩继,则沈氏血脉,当绝于朔风岭。”第三次,
我割开自己左臂,以血为引,滴在封条接缝处——血未干,封条边缘竟微微卷起,
显出底下一行小字:“玺印在此,诏书在彼。唯昭仪可信。”昭仪。不是沈昭仪。
是“昭仪”二字本身。先帝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腕上有疤,知道我识字,
知道我绣工天下无双——因为当年西山猎户沈大勇,
曾是先帝微服巡边时救过他性命的侍卫长。父亲的名字,从未录入兵部名册,
只记在先帝随身携带的《隐鳞录》第十七页:“沈勇,西山鹞,箭无虚发,忠逾金石。
赐名‘大勇’,非其本名。”而我的本名,叫沈砚。砚者,研也。研墨,研心,研这盘死局。
五月廿三,贵妃“病势转沉”。太医院呈上脉案,言其“肝郁气滞,血不归经”,
需静养百日。皇帝准奏,下旨免其晨昏定省,特许三皇子代母侍疾。当夜,我奉皇后命,
送一盏冰镇莲子羹至贵妃寝殿。殿内药香浓得化不开,烛火被熏得昏黄。贵妃斜倚在榻上,
鬓发松散,面色蜡黄,手腕搭在锦被外,青筋微凸。我垂首奉羹,
余光却扫过她枕畔——一方素帕叠得方正,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芍药,针脚细密,
却是我亲手所绣。三年前,我尚在尚衣局时,曾为贵妃绣过一套寝具。
当时她赏我一对赤金镯,镯内刻着“长乐未央”。我谢恩退下,当晚便将镯子熔了,
取金液混入朱砂,调成墨,在《百蝶穿花图》背面空白处,写下三行字:“西山雪,朔风岭,
断指耳。”那幅图,如今就挂在贵妃寝殿东壁。我放下玉碗,躬身欲退。贵妃忽然开口,
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沈昭仪。”我顿住。她未看我,只盯着帐顶蟠龙纹,
缓缓道:“你父亲的弓,还在你手里么?”我脊背一僵宇。朔风岭在皇城西北三十里,
原是皇家猎场,近年荒废,林木疯长,荆棘遍地。我按贵妃所指,寻到北坡第三棵松树。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龙鳞。我拔出袖中短匕,撬开树根盘结处的腐土,
匕尖触到硬物——是铁匣。匣上锈迹斑斑,却未上锁。我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遗诏,
没有兵符,只有一卷泛黄绢帛,和一枚青铜虎符。绢帛展开,是先帝亲笔:“朕崩后,
若珩继位,即刻启用此符,召朔风岭旧部三千,直扑皇城。沈砚持此符,代朕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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