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我是2008年的夏天带着孩子回家家看望父母,
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现在想起还历历在目,后怕不已。后来每次我和我媳妇说起,
她的回答永远是“世间那有什么鬼啊怪啊!要相信科学。”可我实在是相信不起来,
也解释不了。我家住在贵州的大山里。进寨那天是七月半,山雾裹着纸钱灰从坳里漫上来,
像团化不开的浓痰,把青石板路洇得发黑。每一步踩上去都黏糊糊的,
像是踩在没凝固的血上,鞋底子沾着的泥里混着细碎的纸灰,风一吹就往人裤腿里钻。
囡囡趴在我肩头,小手指着路边那棵老槐树,突然“哇”地哭起来。
树杈第三根枝桠上挂着串褪色的红布,布角被风扯得猎猎响,像只摊开的手,
指节处缠着半圈发黑的绳——那是寨里老人说的“锁魂结”,三十年前二舅爷走时,
老妈亲手系上去的。“别怕。”我拍着她后背,掌心沾了层黏腻的汗,
混着囡囡发间的奶香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股酸馊味。老屋就蹲在槐树下,
木墙被百年雨水泡得发胀,墙缝里钻出的野蒿子半枯着,叶子扫过墙皮,发出“沙沙”的响,
像有人在暗处用指甲轻轻刮擦,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得让人头皮发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里积着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一股混杂着霉味、烟火气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囡囡咳嗽了两声。
老妈从灶房迎出来,靛蓝布衫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半截小臂,上面爬着蚯蚓似的青筋,
围裙上沾着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灰,青黑色的,像没擦干净的血渍。“哟,我的乖孙囡哟。
”她眼角的皱纹突然舒展开,堆成朵菊花,鬓角的白发被火塘的热气熏得打卷,
“长这么高了,睫毛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密得能藏住露水。
”手腕上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滑到肘弯,
露出小臂上道浅褐色的疤——那是当年给我摘野枣时被树枝划的,二十多年了,
疤边缘的皮肤已经松弛,像片干枯的树皮。囡囡却哭得更凶,小身子往我怀里缩,
后脑勺抵着我的下巴,头发丝蹭得我脖子发痒。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堂屋梁上悬着的那串干辣椒,辣椒皮皱得像老太婆的脸,蒂上结着灰网,
网住三只干瘪的飞蛾,都是翅膀完整的那种。风过时,那串辣椒就跟着晃,影子投在泥地上,
像串倒吊的人指,指尖还沾着点暗红,像没擦干净的血。“认生呢。”老妈笑着解围,
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银镯子“叮铃”响了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荡开,
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脆。她伸手想抱,囡囡却突然尖叫,
小手在我颈后抓出几道红痕,血珠渗出来,沾在她手背上,像颗颗红玛瑙。
老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些,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点失望:“许是路上累着了,
先歇歇。我给娃煮个蛋,土鸡蛋,黄澄澄的,补补。”她转身往灶房走,
围裙带子在背后松了个结,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贴身小褂,补丁是用蓝布拼的,
针脚密得像蜘蛛网。我抱着囡囡跟进灶房,土灶被烟火熏得油亮,黑得发乌,
灶台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结着层青绿色的霉,像块凝固的脓,
边缘还沾着几粒没洗干净的饭粒,已经硬得像小石子。老妈往锅里添水,铁壶放在灶眼上,
“咕嘟”冒起白汽,她突然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眼角的皱纹在火光里投下阴影:“你还记得二舅爷不?就埋在西坡那片松树林里的,
坟头朝着咱家,说是死了也能看着晚辈。”“咋不记得。”我愣了下,
怀里的囡囡伸手去抓灶台上的铜勺,“小时候他总给我摘八月楂,说那果子像娃娃咧开的嘴,
还说吃了能长记性。”“他走那年,就盼着能抱个重孙。”老妈往灶膛里添了块柴,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布鞋上,她抖了抖脚,鞋面沾着的草屑飘起来,
“总念叨‘要是有个粉雕玉琢的娃,我天天给她摘野葡萄,紫莹莹的,甜得能粘住牙’。
”那晚的山雾格外浓,浓得化不开,顺着窗缝往屋里钻,把糊窗的纸浸得发软,
贴在木框上像层湿脸皮,手指一碰就能戳出个洞。屋外的竹林长得密不透风,
竹枝在风中互相抽打,发出“噼啪”的响,像有人在甩鞭子,竹影投在墙上,
像无数根摇晃的骨头,长短不一,粗细各异,随着风势扭曲、交缠。
囡囡的哭闹从入黑就没停过。起初是哼唧,像小猫似的,后来变成尖啸,
哭声撞在剥落的泥墙上,墙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又弹回来,混着竹枝抽打的声,
像有无数人在耳边哭嚎。我抱着她在屋里转圈,后背贴着凉津津的土墙,
墙缝里渗着山里的潮气,混着灶房飘来的柴火烟味,呛得人鼻子发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家里又停电了!那个年代总是时不时的停电!“不对劲。”老妈端着煤油灯进来,
灯芯烧得“噼啪”响,爆出的火星子落在灯盏里,溅起细小的油花。
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头特别大,身子佝偻着,像个蹲在暗处的野兽,
爪子就藏在膝盖边。她往囡囡额头上摸了摸,指尖冰凉,比墙上的潮气还冷,
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似的:“这娃子,怕是撞着啥了,你看她眼仁,都发直了。”“妈,
您别吓我。”我声音发颤,怀里的囡囡哭得更凶,小爪子把我脖子抓出几道红痕,
血珠渗出来,沾在她手背上,像颗颗红玛瑙,“医生说她就是认生,过几天就好了,
她身体好得很呢!”老妈把煤油灯往八仙桌上一放,灯盏晃了晃,油星溅出来,
在桌面上烧出几个小黑点,像谁的指甲盖印。“医生懂啥。”她从碗柜里摸出个粗瓷碗,
碗沿豁了道大口子,里面结着层青绿色的垢,像片凝固的苔藓,用指甲刮一下,
能掉下细碎的粉末,“这山坳里的东西,邪性得很。今晚必须问问,是哪家老辈子来了,
也得懂个规矩,别吓着娃。”她说话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
可眼神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堂屋角落那堆蒙着布的旧物——那是奶奶生前的针线筐,
布上绣的牡丹早褪成了灰黑色,边角磨得发毛,在风里轻轻晃,像只招手的手,五指张开,
仿佛要抓什么。二灶房的土灶被烟火熏得油亮,黑得发乌,灶膛里的火已经转成了暗红,
像只眯着的眼。老妈往粗瓷碗里舀井水,动作很沉,手腕一压,水就漫到了碗沿,
晃出的水珠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像谁的眼泪砸在地上,
坑底还积着点前几天下雨的水,映着煤油灯的光,亮晶晶的。“山里的老规矩,
问问就知道了。”她从筷笼里捏出三根竹筷,筷子是去年砍的楠竹削的,黄澄澄的,
却在根部发了霉,长着层灰绿色的绒毛,像没刮干净的胡须,用手一捋,能沾下细细的粉末。
她把筷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突出,像串小石子。手腕一转,
筷子就在碗沿上“笃笃”敲起来,力道又重又急,像是在敲谁的骨头,每敲一下,
碗里的水就颤一下,映着的灯光也跟着晃,把墙上的影子摇得支离破碎。
“是家里的长辈就站个相,不是的趁早走,别在这儿讨嫌,惹人厌。
”老妈的眉头拧成个疙瘩,眼角的皱纹里积着夜色,看着比平时深了三分,像刀刻的一样。
她眼皮半耷拉着,只留条缝瞅着水面,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藏在水里的活物,“娃还小,
经不起折腾,要是惦记,就显个形,让我们瞧瞧,别躲着藏着的,寒碜。”“妈,
这法子……真管用?”我抱着囡囡站在旁边,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像被山风扫过的茅草,根根分明。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窜到灶门口,
照亮了老妈鬓角的白发,沾着点柴灰,像落了层霜。老妈没回头,眼睛盯着碗里的筷子,
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当年你爷爷走后,总在夜里往灶房钻,
我就是这么问出来的。他说灶膛里的火没烧旺,怕我冻着,夜夜都来添柴,
后来我在灶门前给他摆了双鞋,他才没再来。”她顿了顿,银镯子又“叮铃”响,
“老辈人的心,都是热的,就是有时候性子倔,想娃了,就顾不得规矩了。
”煤油灯的光晃了晃,灯芯结了个灯花,“啪”地爆开。碗里的井水明明只没过筷子半截,
它们却“唰”地一下直挺挺立在了碗里,水面纹丝不动,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水下托着,
指节都能数得清,连筷子上的毛刺都看得分明。筷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像三个站着的人影,脑袋歪着,正往下滴水,在墙上洇出小小的黑痕,痕印是不规则的,
像人脸上的痣。囡囡的哭声猛地拔高,小身子在我怀里剧烈抽搐,手爪子死死抠我的脖子,
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能感觉到皮肤被撕裂的疼。她的眼睛瞪得滚圆,
瞳孔里映着那三根筷子,也映着墙上晃动的影子,嘴角流出的口水在下巴上挂着,
像条透明的虫子,慢慢往下爬,快到脖子时,突然断了,滴在衣襟上,洇出个小圆点。“哦,
是二舅爷啊。”老妈的眉毛挑了一下,快得像风吹过火苗,转瞬即逝。她凑近碗边,
鼻子几乎碰到水面,能看见她鼻孔里的白绒毛,嘴角突然松了松,露出点说不清的神情,
像疼惜,又像无奈:“当年你走时就惦记着娃,这不来看看?我就说嘛,
哪能平白无故哭成这样,定是你这老东西在捣鬼。你来就来嘛,可你看看就走了嘛!
时间长了小娃可承受不住。”“二舅爷?”我一愣,怀里的囡囡哭声稍歇,小手指着筷子,
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像是在叫人,“他……他不是去世快二十年了吗?
就埋在西坡那片松树林里,坟头朝着咱家的方向,去年清明我去看,坟头上的草都齐腰深了,
被山风吹得呜呜响,像在哭。”“咋不是他。”老妈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嗔怪,
伸手把我怀里的囡囡往她那边引了引,动作轻得像拈起片羽毛,生怕碰碎了似的,“你忘了?
他走那年,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嫂子,要是有了重孙,一定抱去给我瞧瞧,
哪怕是在坟头站站也行,我就想看看娃长啥样’。现在囡囡来了,他能不来瞧瞧?
”她直起身,手背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了点灰,从灶台上抓把米——米是去年的陈米,
发黄,还混着几粒石子,是特意留着给老辈上供的,平时舍不得吃。她把米撒在碗里,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米粒落在水里,发出“嗒嗒”的轻响,惊起几只潮虫,
黑褐色的,背着硬壳,慌不择路地钻进墙缝,留下细小的爬痕,像谁的指甲划过。
“水饭你吃了,黄纸也烧了,领了就回土里歇着,别吓着孩子。”老妈摸出纸钱,
纸是在镇上买的,粗糙,边缘发毛,是专门给故去的人用的“阴纸”,比普通黄纸厚半分。
她蹲在火塘边,把纸钱一张张叠成三角形,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给老辈叠衣裳,
每个角都对齐了,叠得方方正正:“二舅爷,这钱你拿着,在那边买点好吃的,
别总惦记我们。家里都好,庄稼收了,玉米堆得比人高,猪也喂肥了,过年能杀两百斤肉,
啥都不缺。”我看着她侧脸,火光在她皱纹里跳,像藏着星星。她鬓角的白发沾着点柴灰,
是刚才添柴时蹭的,看着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些。“妈,您这两年腰不好,少蹲会儿。
”我伸手想扶她,她却摆摆手,说:“没事,老骨头了,蹲会儿舒坦。
”她把叠好的纸钱卷成个小卷扔进去,纸“轰”地一下燃起来,火苗窜得老高,
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像张在火里扭曲的纸人。火光里,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每道纹里都藏着光。她眼睛盯着火苗,瞳孔里映着跳动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嘴角偶尔抽一下,像在跟谁较劲,又像在听谁说话,时不时还点下头,像是应着什么。
“您放心,我会把囡囡带好的,教她认字,教她做人,就像您当年教我一样。
”老妈往火塘里添了张纸,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浑然不觉,皮肤被烫得发红,
“您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家地里的玉米被野猪拱了,是您带着猎枪守了三夜,
硬是把野猪赶跑了,枪子擦着野猪的耳朵过去的,您说‘这畜生,再敢来,打断它的腿’。
这份情,我记着呢。”纸灰在气流里打着旋,飘向门口,被风从门缝里卷出去,经过门槛时,
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几缕灰打着转落回地上,正好落在那滩积水里,沉下去,
晕开小小的黑圈,像滴在地上的泪,久久不散。碗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浅了些,
水面上浮着层细密的涟漪,像有人用舌头轻轻舔过,一圈,又一圈,慢慢扩散。
立着的筷子晃了晃,幅度很小,像是在点头,然后“啪”地倒在碗沿上,三根并排,
整整齐齐,像在给人鞠躬,又像在道别。我刚松了口气,胸口的闷堵感散了些,
怀里的囡囡却猛地又哭起来,这次的哭声里带着惊恐,像被人捂住了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她的头拼命往我怀里钻,
后脑勺顶着我的下巴,疼得我龇牙咧嘴,眼睛却瞪着门口的方向——那里的门没关严,
留着道缝,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动,带着外面的寒气,
一点点往屋里渗,把火塘的热气都逼退了几分,脚边能感觉到丝丝凉意,
像有条蛇从门缝里钻进来,顺着脚踝往上爬。“不对劲。”老妈的声音发紧,
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像被人用凉水泼过,眼角的皱纹瞬间绷直,刚才那点松快全没了,
只剩下冷,像结了层冰,“是外姓的野东西,不识好歹,拿了好处还不走,
真当我老婆子好欺负?”三她把筷子往碗里一戳,动作又快又狠,没松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直等到筷子在水里稳住了,才猛地撤手:“我家娃招你惹你了?
二舅爷刚走,你就来捣乱,是欺负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吗?我告诉你,
我家老头子当年可是打猎的,枪子可没长眼睛,对付你这种东西,有的是法子!
”筷子又立住了,这次却在碗里轻轻颤动,幅度不大,却透着股嚣张,像在嘲笑,
又像在挑衅。碗周围的米粒突然动了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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