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注意到对面阳台的少年,是在一个连风都变得温柔的初夏傍晚。
那是我搬来老城区的第三个星期,高三下学期的压力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
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父母因为工作调动,
临时把我塞进这套位于六层的老居民楼里,美其名曰“安静备考”,可我每天面对的,
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吱呀作响的旧窗户、掉皮的墙壁,
以及一到晚上就格外清晰的、远处马路的车鸣声。这里没有熟悉的朋友,没有安静的书房,
甚至连一盏柔和的台灯都显得格外奢侈。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只敢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
小心翼翼地面对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永远算不对的数学题。
我的房间正对着对面那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两栋楼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近到我甚至能看清对面阳台上晾晒的衣物花纹,能听见邻居家炒菜时油锅滋滋的声响,
能闻见从楼下飘上来的饭菜香,也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抬头间,
稳稳地撞见那个总是站在阳台边的少年。他和我一样,是高三学生。
这是我从他阳台上堆着的复习资料、摊开的模拟卷、贴在墙上的倒计时日历,
以及永远亮到深夜的台灯推断出来的。他的阳台比我的干净许多,没有杂乱的杂物,
没有堆积的纸箱,只有一盆长得格外茂盛的薄荷,几株小小的多肉,
还有一把浅灰色的折叠椅。栏杆被擦得一尘不染,连角落都看不到一丝灰尘。
他常常在傍晚时分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单手插在口袋里,
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阳台的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一动不动。
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
那一刻,我总觉得时间被放慢了,连楼下卖冰棍的老伯伯的吆喝声,都变得遥远又温柔。
我叫苏念,一个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高三女生。成绩中等,性格偏安静,
不擅长社交,也不喜欢热闹。搬到这里之后,我更是把自己封闭在了房间里,
除了吃饭和去学校,几乎不出门。对面的阳台,成了我枯燥备考生活里,
唯一一道不需要刻意寻找、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的风景。我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名字,
也没有想过要和他产生任何交集。对于我来说,
他只是一个住在对面、和我一样在为高考挣扎的陌生人。我们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
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阵晚风,同一轮月亮,却像是活在两个永不相交的平行世界里。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安静地相望,直到高考结束,直到彼此消失在对方的生活里。
直到那天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预兆地打破了这份安静的默契。
那天的天气格外闷热,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吸进肺里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了墨的布,低低地压在头顶,压得人心里发慌。我坐在书桌前刷数学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繁琐的公式,脑子却昏昏沉沉的,一道解析几何算了三遍,
答案都不一样。烦躁之下,我一把推开练习册,走到阳台透气。
风已经带着雨前的潮湿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我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少年依旧站在那里,只是眉头微微皱着,抬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像是在判断这场雨什么时候会落下。他的阳台上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服,白色的T恤,
浅蓝色的牛仔裤,在风里轻轻晃动,干净得像他这个人一样。我心里莫名一动,
下意识想提醒他快要下雨了,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们根本不认识,
我这样贸然出声,只会显得奇怪又唐突,甚至会被当成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就在我转身准备回房间的时候,天边突然炸开一声闷雷,震得窗户都轻轻颤动。紧接着,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不过几秒钟,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幕瞬间笼罩了整个小区,视线变得模糊,雨水顺着阳台的边缘往下淌,
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水帘,世界仿佛被隔绝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声里。
我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对面,少年已经匆忙地伸手去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可雨势实在太急,
风又大,他刚抓住一件T恤,另一条牛仔裤就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挂在阳台外延伸的树枝上,
晃了两下,径直朝着我的阳台方向落了下来。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在它即将掉下楼的瞬间,牢牢抓住了裤腰。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手腕,布料吸饱了水,
沉甸甸地往下坠。我握着那条还滴着水的牛仔裤,愣在原地,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而对面的少年,也正好抬头,目光穿过雨幕,与我撞在了一起。
第2章 风里的第一次对视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
像雨后被洗过的星星,干净又澄澈。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棱角,
却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俊。因为淋雨,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带着一点慌乱,又有一点无措,
少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脸颊微微泛红,朝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像一束光,穿过层层雨帘,
直直照进我心里。“抱歉……麻烦你了。”他的声音隔着雨声传过来,清清淡淡的,
像山涧的泉水,干净好听得让人耳朵发麻。我握着那条湿漉漉的牛仔裤,
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连耳朵都烧了起来。我张了张嘴,
半天只挤出一句:“没、没关系。”雨还在下,我们之间隔着十米的距离,
隔着一片朦胧的雨帘,隔着两个陌生人之间本该有的距离。可那一刻,所有的陌生感,
都被这条意外掉落的牛仔裤,轻轻打破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有些无措地问:“我……我怎么还给你?”他指了指两栋楼之间靠近楼梯间的位置,
声音温柔:“等雨停了,你放在楼下的传达室就好,麻烦你了。”“好。”我点点头,
紧紧攥着裤子,像是攥着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那天的雨下了很久,直到天黑透才慢慢停下。
我把那条牛仔裤挂在自己的阳台里晾干,看着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奇怪的涟漪。我从来没有和一个陌生男生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
哪怕只是隔着阳台,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让我平静了十八年的心,泛起了层层波澜。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埋头刷题。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对面亮着的台灯,
看着那个依旧坐在书桌前认真学习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高三的夜晚,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从那天之后,一切都悄悄变了。我们之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天傍晚,
我会习惯性地走到阳台,而他,也几乎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对面的阳台。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视而不见,偶尔会对视一笑,偶尔会轻轻点头,偶尔,
会隔着阳台说上一两句话。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沈屿。他是本地人,
从小就住在这栋老楼里,成绩很好,是老师眼中的尖子生,
目标是市中心那所顶尖的重点大学。他喜欢薄荷,
所以阳台上的薄荷养得格外好;他喜欢傍晚的风,所以每天都会站在阳台吹一会儿风,
缓解一天的学习压力;他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所以我从来没有在他的阳台上见过零食,
只有一杯杯清淡的白开水。我也会和他说我的事情,说我转来这里的不适应,
说我对数学的恐惧,说我对未来的迷茫。他总是很耐心地听着,
偶尔会给我讲几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偶尔会鼓励我,说我一定可以考上心仪的大学。
他的声音很温柔,他的鼓励很有力量,那些我曾经觉得跨不过去的困难,在他的话语里,
好像都变得微不足道。我们的交流,永远只限于阳台。在学校里,我们即使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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