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晏第一次见苏念,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九月的阳光从教室窗户斜着打进来,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侧脸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正在低头看书,睫毛很长,
偶尔眨一下,像蝴蝶扑棱翅膀。林晏从后门走进来,路过她座位的时候,
恰好一阵风掀起了她桌上的书页。她伸手去压,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愣了一秒。就一秒。那一秒,他把自己的这辈子,搭进去了。
“看什么看?”她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语气不太好。林晏回过神来,耳朵根子烧得通红,
低着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身后传来几个女生的窃笑,他听见有人说“傻子”,
有人说“土包子”。他是从乡下考到县城的,穿的是表哥淘汰的旧衣服,
背的是他妈用尿素袋子改的书包。开学第一天,他就知道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孩,会不会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他是个傻子。
后来他才知道,苏念的爸爸是县城的包工头,家里有矿,在县城最好的小区买了房。
她穿的衣服都是县城百货大楼里最贵的,用的文具都是进口的,连书包都是真皮的。
而他是住校生,每周的生活费只有五十块钱,包括吃饭、买文具、交班费。
他每天早上只吃一个馒头,中午吃最便宜的素菜,晚上不吃,省下来的钱干什么?
省下来给苏念买礼物。她生日,他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一条围巾。浅粉色的,毛茸茸的,
他在商场里挑了一下午,把每一条都摸了一遍,选了最软的那条。他把围巾塞进她的课桌里,
没留名字。第二天,他看见那条围巾被她同桌围着,嘻嘻哈哈地说“不知道哪个傻子送的”。
她同桌是个胖乎乎的女生,围上去像个肉球。他看见苏念笑了笑,说:“管他呢,
反正我不戴这种地摊货。”他低着头,假装在做题。笔尖戳破了作业本,戳出一个黑洞。
没关系,他想。她还小,不懂事。等她长大了,就知道谁是真的对她好。高三那年,
林晏的表演天赋被发现了。学校举办文艺汇演,他们班的话剧缺一个男主角,没人愿意演。
班主任急了,随手一指:“林晏,你上。”他上台了。演的是一个老农民,五十多岁,
儿子考上大学没钱供,跪在地上求村长借钱。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声音颤得全场安静。演完之后,掌声雷动。
有个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走到后台,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省话剧团的导演,姓陈。
小伙子,你条件太好了,考我们学校,我亲自带你。”那张名片,林晏攥了一整晚,
手心都是汗。他回去跟苏念说。她正在做数学题,头也没抬:“演戏?那不是戏子吗?
我爸说戏子都是下九流。”林晏愣住了:“这是艺术……”“艺术能当饭吃吗?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能靠这个养活我吗?”林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真想学也行,”她低下头继续做题,“那咱俩就算了,我爸让我考师范,
以后当老师,稳定。你学那个,不稳定,我爸不会同意的。”林晏站在她座位旁边,
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还是从窗户打进来,她还是那么好看。他说:“那我不学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天晚上,他把那张名片撕碎了,冲进厕所里。
冲水的时候,他盯着漩涡发了很久的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高考成绩出来,
苏念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林晏考得比她好,够上省城最好的大学。但他没去。
他去苏念的学校旁边,租了一间地下室,在一家快递公司当分拣员。
每天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通宵干活,白天睡觉,睡醒了就去学校门口等她下课。他想,
等她毕业,他们就结婚。他攒点钱,在省城买个房子,哪怕小一点,也是家。
苏念的大学四年,林晏打了四年工。
快递分拣员、外卖骑手、餐厅后厨、洗车工、发传单的——什么活他都干过。最忙的时候,
他一天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他的手从十八岁时的细皮嫩肉,
变成了二十二岁时的粗糙龟裂。冬天的时候,虎口裂开一道道口子,渗着血丝,
他贴个创可贴继续干。但他给苏念花钱,从来不心疼。她想要最新款的手机,
他二话不说转了八千块。她想和室友去旅游,他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工资全打过去。
她说想吃一家很贵的西餐厅,他提前一个月订位置,然后穿着唯一一件不打补丁的衣服,
坐在她对面的烛光里,看着她切牛排。她自己吃,他吃的是来之前在地铁口买的两个包子。
“你怎么不吃?”她问。“我不饿,你吃。”他笑。她真的就自己吃完了。
他看着她的嘴唇沾上一点黑椒汁,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画面。大四那年,苏念说想考研。
“考本校的研究生,三年。三年之后,工作更好找。”她说。林晏算了一下,三年,
又要三年。他的存款本来快够付首付了,省城边缘的老破小,三十平米,够两个人住。
但如果她考研,就得再等三年,就得再交三年学费和生活费。他说:“好,我支持你。
”他开始打第五份工。凌晨三点下班,睡到早上七点,爬起来去送外卖。中午送完最后一单,
在路边的台阶上坐十分钟,啃个馒头,下午去餐厅后厨洗碗。晚上六点到八点,
发两小时传单。八点之后,再去快递公司分拣到凌晨。有一次,他在送外卖的路上,
电动车骑得好好的,突然眼前一黑,连人带车摔在马路牙子上。膝盖磕破了,
血顺着裤腿流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爬起来,把车扶起来,继续骑。那单外卖送到的时候,
迟了五分钟。顾客是个中年女人,接过外卖就骂:“送个外卖都送不好,
你这种人能有什么出息?”他弯着腰,说:“对不起,对不起。”女人“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膝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把裤子粘在肉上。他想,没事。
等苏念毕业就好了。苏念读研二那年,林晏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一开始是咳嗽,干咳,
没有痰。他以为是抽烟抽的——他从不抽烟,但他身边的人都抽烟,二手烟吸多了。
后来是胸痛,隐隐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堵着。他没当回事。
他哪有时间当回事。有一天,他咳出了一口血。血在掌心里,鲜红鲜红的,他看了三秒,
把手洗干净,继续干活。那天晚上,他发着低烧去送外卖,在一栋写字楼里等电梯的时候,
靠在墙上睡着了。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才被一个等电梯的人推醒。
“哥们儿,你没事吧?”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过了一会儿才聚焦。“没事,太累了。
”他说。那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进了电梯。那天晚上回去,
他在出租屋的地上躺了一夜。不是想躺,是实在没力气爬上那张一米二的床。第二天早上,
他的手机响了。是苏念发来的消息,三个字:“在干嘛?”他看着那三个字,
眼眶突然就热了。他回:“刚醒,想你了。”发完之后,他爬起来,
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煮的时候,他又咳了,扶着灶台,咳了很久。这一次,
他没看掌心。苏念研三那年,林晏攒够了首付。三十万。他算了五年,攒了五年。
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他把银行卡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买了一张火车票,去她学校找她。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他到她学校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阳光正好。他站在校门口,想着她走出来看见他的样子,会不会高兴得跳起来,
会不会跑过来抱住他。他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六点的时候,他看见她了。
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白裙子,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从校门口走出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名牌,戴着墨镜,开着保时捷。她笑着,笑得很好看。她上了那辆保时捷。
林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卡被他的手汗浸湿了。晚上,他给她发消息。
“今天过得怎么样?”她回:“在图书馆看书,累死了。”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回:“早点休息。”她回:“嗯嗯。”他坐在出租屋的地上,一夜没睡。第二天,
他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看着片子,沉默了很久。“家属来了吗?”他说:“没有。
”医生说:“你这个情况……不太好。”他问:“什么病?”医生说:“肺癌。晚期。
”他问:“还有多久?”医生说:“不好说,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积极配合治疗,
也许一年。”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小伙子,”医生叫住他,
“你……你得通知家属,得住院治疗。”他回过头,笑了一下:“没事,医生,我还有事,
先走了。”他走了。走之前,他把那张片子揣在兜里,和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他又打了半个月的工。胸痛越来越频繁,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送着外卖,
突然就喘不上气,得靠在墙上缓很久。有一天,他在一家酒店门口等单,
看见一辆保时捷停在他面前。苏念从车上下来,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她没看见他。
他站在外卖小哥的队伍里,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冲锋衣,头盔压得很低。他看着他们走进酒店。
他的手在发抖。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那个APP是她手机绑定的,她不知道。
他查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查到过什么。这一次,他查到了。开房记录。今天,现在,
这家酒店。他站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很冷,从他破了洞的领口灌进去,
一直凉到心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高二那年,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她的侧脸。
想起那条他攒了两个月钱买的围巾,被她同桌围着。想起那张被他撕碎的名片,冲进下水道。
想起凌晨三点的快递分拣线,想起送外卖时摔破的膝盖,想起掌心那口鲜红的血。
他想起了那张银行卡,三十万。他想起了那张诊断书,肺癌晚期。他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腰,扶着膝盖,咳得浑身发抖。咳完之后,他直起身,
走进那家酒店。他走到前台,报了那个男人的名字。“我是他朋友,他让我上来。
”前台查了一下,告诉他房间号。他坐电梯上楼。走廊很长,灯光很暗。
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走,没有声音。他走到那扇门前,站定。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隐隐约约有笑声传出来。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十八岁那年,他站在导演面前,导演说,你这双眼睛里有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突出,虎口全是裂开的口子。这双手,曾经是可以演戏的。
他没敲门。他转过身,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很凶,
胸口像被人用刀剜着,疼得他直不起腰。电梯门开了,他扶着墙走进去。电梯下到一楼,
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秋天的雨,细细密密,冷得刺骨。
他站在雨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和他十八岁那年夏天一样灰。那年夏天,
导演走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坐了很久。天也是这么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又有一口血。这一次,他没洗手。他死了。死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那天晚上,
他自己打了120,自己坐救护车去医院,自己在急诊室外面等。医生出来的时候,
他正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那张酒店开房记录的照片。医生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他只看见医生的嘴唇在动,表情很沉重。他点了点头。医生走了。他继续看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
他妈给他做的一双布鞋,鞋底是她一针一针纳的。想起他考上县一中的那天,
他妈高兴得哭了,说咱家终于要出人头地了。想起他第一次上台演戏,跪下去的那一瞬间,
全场安静,然后掌声雷动。想起导演说,你这双眼睛里有戏。想起他说,导演,我留下来。
他睁开眼睛。走廊的灯很亮,白得刺眼。他又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再也没睁开。死的时候,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银行卡。三十万。第二章 重生林晏睁开眼。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
发现自己的手——白。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愣住了。他坐起来,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枕头有点扁,被子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宿舍。六人间,上下铺,墙上贴着明星海报,桌子上堆着书和零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他看见了墙上挂的日历。
2014年9月3日。那是他高二开学的第二天。那是他遇见苏念的第二天。
那是导演来找他之前的——三年。他愣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
眼泪流了下来。他花了一整天,确认自己真的重生了。
他用手机查了新闻——2014年的新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去教室看了课表——高二三班,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看见了苏念。她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侧脸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
皱着眉:“看什么看?”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笑了一下:“没什么。”她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以前的他,每次被她凶,都会红着脸低下头。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在笑。笑完之后,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做题。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等了三个月。等那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2014年12月,学校举办文艺汇演。
还是那场话剧,还是缺男主角。班主任急了,还是随手一指:“林晏,你上。”他上台了。
演的还是那个老农民,跪在地上求村长借钱。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
但这一次,他心里想的不再是那个老农民。他想的是自己。想的是上一世。想的是那间酒店,
那扇门,那张诊断书。掌声雷动的时候,他站起来,看见台下有个人在鼓掌。
穿风衣的中年男人。陈导演。他等了他三个月。后台。陈导演递给他一张名片。“小伙子,
你条件太好了,考我们学校,我亲自带你。”林晏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抬起头,说:“谢谢导演。”陈导演笑了:“考虑考虑,你要是来,
我保证你三年内能拿奖。”林晏点了点头:“我会来的。”陈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林晏站在原地,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省戏剧学院,
表演系。他把名片收好,揣进兜里。这一次,他不会撕掉。他去找苏念。
她正在教室上晚自习,他站在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找我?
”他说:“嗯。”她说:“什么事?”他说:“我要去学表演了。”她愣住了。
“省戏剧学院,有个导演说带我。”他说,“我答应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那我呢?”他看着她。她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还是那么好看。他想起上一世,
她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想去,咱俩就算了。”这一次,他没等她说完。
他说:“你可以等我,也可以不等。但我得去。”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对了,”他说,“那个开保时捷的男人,叫周霆,
你大二那年会认识他。他爸是开公司的,但他自己其实没什么本事,花的都是家里的钱。
三年后他家会破产,他爸会进去。”她愣住了。他没再说什么,走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
外面下起了雪。2014年的第一场雪。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凉凉的,有点痒。他想起上一世,死在医院走廊的那个雨夜。这一次,他不会再死了。
这一次,他要活着。活得很好。2015年,林晏考上省戏剧学院。
他是那一届专业分第一名。陈导演亲自带他,
第一学期就让他演了一个配角——一个小成本文艺片,他在里面演一个乡下出来的打工仔,
只有三场戏。电影上映之后,有个影评人写了一句话:“那个演打工仔的年轻人,
眼睛里有一整个时代的疲惫。”林晏看见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吃泡面。他看着屏幕,
愣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泡面。吃着吃着,他笑了。笑着笑着,他又想哭。
上一世,他打了五年工,最后死在医院走廊里。这一世,他演了一个打工仔,被人看见了。
真好。2016年,林晏拍了第一部主演的电影。导演还是陈导演,题材是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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