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婚登记处排队的人不多。周磊站在我前面两步远,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一下,
停很久,再划一下。我看不见屏幕内容,只看见他后颈晒得发红,脱了皮,
露出淡粉色的新肉。上周他去青岛,以前出差他每天都会打一个电话,这次一个都没有。
“许念,周磊。”工作人员叫名字。我走过去,在表格上签字。笔尖落在纸上,
我一笔一划写了许念两个字。结婚三年,我签过最多的是周太太,不是许念。周磊也签了。
他签名字的时候,无名指蹭花了墨迹。那根手指上,婚戒摘了,还有一圈白印。
我们并排坐着等叫号。对面年轻夫妻在吵架,女的摔了包,男的捡起来,女的又摔。
斜对角的夫妻五十多岁,谁也不看谁,背对着背坐。周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侧过身,
指尖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我没转头,看见不锈钢饮水机的倒影里,
他嘴角往上扯了很短的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倒影,根本注意不到。
我把视线移开,看窗外。民政局门口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掉下来几片。
“许念,周磊。”轮到我们了。我站起来,周磊也站起来。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
一人一本。红色封皮,比结婚证薄一点。周磊把离婚证塞进西装内袋。那件西装我认识,
三年前结婚他穿的也是这件。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迎宾,领带歪了,我帮他调整,
他低下头看我,眼睛亮得很。现在那光没了。“我送你。”他说。“不用。”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民政局大门,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声。我没回头。外面风很大,
梧桐叶在地上打转。我往公交站走了二十多步,听见脚步声追上来。“许念。
”周磊站在我身后,喘着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我妈的玉镯。
结婚那天我妈给我戴上,说外婆传下来的,让我好好留着。离婚前一晚我摘下来放床头柜,
忘了拿。“你落下了。”他声音有点哑。我接过镯子。上面还有温度,是他口袋里的体温。
我把镯子套进手腕,贴着皮肤的地方很凉。镯子内侧有一道浅浅的裂纹,结婚那天敬酒磕的,
周磊当时说,碎了再买。三年了,裂纹还在。“谢谢。”我说。他没走。手插在口袋里,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还有事?”我问。“没。”他说,“你保重。”我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我。“许念。”我停住脚,没回头。
“那孩子……”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孩子,是我的吗?”我没动。风吹起头发,
打在脸上,有点疼。过了几秒,我接着往前走。公交站有几个人等车。我在长椅上坐下,
摸了摸西装内袋——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把那张怀孕六周的B超单,
塞进了他那件结婚时穿的西装里袋。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姐,你们离了?
房子归谁?是我妹许瑶。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站牌,27路,还有三站到。
27路来了,我上车,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路过民政局门口的时候,
我看见周磊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风掀起他的西装衣角,一下,又一下。
车子拐弯,他不见了。二我搬回我妈留下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搬家那天我跑了六趟,
最后一趟搬完,坐在楼梯口喘气,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是许瑶。她站在楼底下,仰着头,
脸涨得通红。“许念!你离婚了?房子你真给他了?”我没下去,坐在楼梯口看着她。
看她跺脚,看她骂人,看她骂累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十分钟后我下楼。她抬起头,
眼睛红的,脸上全是泪。“你是不是傻?”她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
“那房子是妈留给你的!他出轨,你净身出户?”“他给了我一笔钱。”“钱能买回房子吗?
”她声音尖起来,“许念你是不是疯了?他外头有人,你还这么惯着他?”我没说话,
看着她,等她骂完。她骂了五分钟,从周磊出轨骂到我脑子进水,
从房子骂到我手腕上的玉镯。骂到最后,她忽然停住,眼睛盯着我的肚子。“你有了?
”我穿的宽松卫衣,看不出轮廓。我低下头,摸了摸小腹。“三个多月了。”她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放得很低:“他知道吗?”“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告诉他干什么。”我说,“离都离了。”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没再骂人,走过来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到我喘不过气。“姐,我陪你。
”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晚上她没走,挤在我的单人床上。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她在旁边翻身。“没睡?”我问。
“姐,我问你。”她声音很轻,“离婚那天,他问孩子是不是他的,你怎么不说?
”“没必要。”“那到底是不是他的?”我没回答。黑暗里,我想起离婚前一晚,
他加班到凌晨回来,轻手轻脚躺到我身边,从背后抱住我,手放在我肚子上。
我迷迷糊糊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说睡吧。那时候孩子已经有了,
我还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他也问了。但我不想说。许瑶等不到答案,翻了个身,
背对着我。“睡吧。”她说。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件西装的内袋。他到现在,
都没发现那张B超单。三怀孕六个月,我还在上班。公司做外贸跟单,同事都照顾我,
不让我多跑腿。那天下午,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个人。周磊的妈妈。她穿藏青色外套,
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许念。”她叫我,声音不大,
办公室里的人都抬了头。我放下文件,站起来。“阿姨。”我说。她走进来,
把布袋子放在我桌上。袋口没系紧,露出一截淡蓝色的毛线,是织了一半的小毛衣。
“给孩子织的。”她说,“我闲着没事,织着玩。”我看着那件毛衣。针脚很密,
袖口织了一排小兔子。“您怎么知道……”“周磊说的。”她打断我,“他离婚后没多久,
就猜出来了。”我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攥着布袋子,指节泛白。“我不是来抢孩子的。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孩子。”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孩子在肚子里踢了一脚,肚皮鼓起一个小包。“还没生。
”我说。“周磊知道吗?”“不知道。”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
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许念,”她声音抖了,“你怎么不告诉他?”我没回答,
低头看着那件小毛衣。“他离婚那天回来,”她忽然说,“喝了一斤白酒,
抱着你俩的结婚照,哭了半宿。他说他对不起你,说他不是人,说他……”“阿姨。
”我打断她。她停住了。“我不想听这些。”我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布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毛衣你收着。”她说,“我走了。”她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许念,”她的声音带着颤,“周磊他,真的后悔了。还有,
他去青岛,根本不是去出差。”我愣住了。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门关上,人不见了。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工作。我伸手摸了摸那件小毛衣,毛线很软,
像我妈当年给我织的那件。我拿出手机,翻出离婚后托人查的记录。周磊在青岛的就诊记录,
时间就是他出差那一周。初步诊断胃部肿瘤,待排查良恶性。我早就查到了。离婚前一个月,
他的初恋苏敏来找我,给我看了删减过的聊天记录,说周磊每次出差都去看她,
说他后悔娶了我。我那时候信了。直到离婚后,我拿着记录去找苏敏,她才承认,
那些聊天记录是假的,她就是不甘心,想搅黄我们。我知道他没出轨。
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小时候他爸生重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他从小就习惯了有事自己扛,从来不跟人说。可我还是过不去。我是他的妻子,不是外人。
他连最坏的结果,都不肯跟我一起担。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磊的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直到它暗下去,也没接。四孩子生在腊月。女孩,六斤八两。许瑶陪产的,手被我掐得通红,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姐咱不生了。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攥着她的手。
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声很响。护士把她抱到我旁边,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
那一刻我想起周磊。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全是汗,说许念,我喜欢你。八年。
从认识到结婚,八年。离婚到现在,八个月。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出院那天,许瑶抱着孩子,我拎着包,走到医院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风里。周磊。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穿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看见我们,
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许念。”他叫我,声音哑得厉害。我没说话。
许瑶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许瑶怀里的孩子身上。孩子睡着了,
露出半张小脸,眉毛淡淡的,像他。“我能看看她吗?”他问,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许瑶看向我。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慢慢走过来,站在许瑶面前,低下头看孩子。
看得很仔细,连孩子攥成拳头的小手都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眼泪在里面打转,没掉下来。“许念,对不起。”“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
“婚是你要离的,人是你要瞒的,没什么对不起的。”他愣住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没出轨。”他说,“我去青岛,是去看病。医生说可能是癌,我怕,我怕拖累你,
怕你一个人扛。我想等查清楚了再告诉你,可你已经提离婚了。我以为你知道了,
以为你不想跟我过了……”他说不下去,蹲在地上,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没发出一点声音。我站在那里,看着他。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后来查出来是良性的。”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想找你,可我不敢。我没脸见你。
离婚排队的时候,我一直在看检查报告,我想跟你说,可我看见你签字的时候那么冷静,
我以为你真的不爱我了。”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饮水机倒影里,他嘴角那一下很短的扯动。
不是笑。是哭之前,抿着嘴忍眼泪的动作。“那个接我的女的,是我表妹。”他说,
“苏敏找你的事,我后来知道了,我去找过她,她跟我道歉了。许念,所有的事,
都是我的错,你别怨孩子,别怨自己……”“孩子叫许念安。”我打断他。他愣住了。
“念平安的安。”我说。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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