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周家那只黑狗,是腊月二十三夜里开始叫的。那天过小年,
村里家家户户烧了纸钱送灶王爷上天,空气里还飘着硫磺味。
老周婆子临睡前给狗扔了块骨头,狗没吃,蹲在院门口冲着村西头叫。叫一阵,歇一阵,
歇一阵,又叫一阵。老周被吵得睡不着,披着棉袄出去踹了它一脚。狗不叫了,缩回窝里,
喉咙里呜呜咽咽的,像哭。老周骂骂咧咧地回了屋。第二天早上,
村西头王寡妇家的大门没开。头一天晚上还有人看见她在井台边上打水,和人说说笑笑的,
说小年得给灶王爷供糖瓜,家里糖瓜买少了,明天得再去集上称二斤。
这话是李婶子亲耳听见的,做不得假。可第二天日上三竿,那扇门还是关着。
李婶子先去敲的门。敲了半晌没人应,她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
水缸摆在老地方,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衣裳,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她心里有点发毛,
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后来村长带着人把门撞开了。王寡妇躺在堂屋地上,
穿着出门的衣裳,脸朝下趴着,手伸向门口的方向,像是要爬出去。法医来验过,说是心梗,
夜里突发,没救过来。村里人帮着把后事办了,棺材抬到村后头的坟地里埋了。
老周家那只黑狗,从那天起就改了毛病——不冲村西头叫了,改冲着老周家自己的堂屋叫。
二、老周今年六十三,年轻时在窑厂烧砖,落下一身毛病,腰直不起来,
一到阴天下雨浑身骨头缝都疼。婆子比他小两岁,身子骨倒还硬朗,家里家外一把抓。
两口子住着三间瓦房,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一趟。腊月二十六那天夜里,
老周起夜。人老了,膀胱存不住尿,一晚上得起两三回。他摸着黑下了床,脚刚伸进棉鞋里,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走动。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又没了。
可能是那只狗。他想。这两天狗老是不安生,半夜里也哼唧,不知道撞了什么邪。
他披上棉袄,推开门,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院子里空空荡荡的。狗窝在墙角,
狗蹲在窝门口,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他,不叫,就那么瞪着他。老周被那眼神盯得发毛,
骂了一句,转身回屋。解完手躺回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狗那眼神不对。狗看他,
不是看主人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而且不是看他的脸,
是看他身后——他身后是堂屋的门,门关着,里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没有。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逼着自己睡过去。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见堂屋的门响了。吱呀——很轻,
像被风吹开的。可他记得清楚,睡前他把门闩插好了,风是吹不开的。他睁开眼,没敢动。
黑暗里,他听见脚步声。不是从院子里进来的,是从堂屋里响起来的。一步一步,慢慢的,
稳稳的,踩在砖地上,往卧室的方向走。老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张了张嘴,
想喊婆子,嗓子像被人掐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停了很久。
老周闭着眼,不敢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那脚步声走了。一步一步,慢慢的,稳稳的,
从卧室门口走回堂屋,走到堂屋中间,走到——走到他家供祖宗牌位的那张桌子前面。停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凑在他耳朵边上说话:“老周家的,
今年该你们了。”三、第二天早上,老周婆子发现他不对劲。往常他起得早,
起来先蹲在院子里抽袋烟。那天日上三竿了,他还在床上躺着,脸冲着墙,一动不动。
婆子喊他吃饭,喊了三声,他才应了一声。那声音瓮瓮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吃饭的时候,婆子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他说没事,夜里没睡好。婆子也没多想,
收拾了碗筷,去喂鸡。老周坐在桌边,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
看了很久。粥里有几粒米,粘在碗边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那声音说的,
不是“你们”,是“你们家”。你们家。那意思是,不是他一个人。他抬起头,
看着院子里正在喂鸡的婆子。婆子背对着他,弯着腰,往鸡食盆里倒糠,
嘴里还咕咕地唤着鸡。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和平时一模一样。老周忽然打了个寒颤。
四、那天下午,村长来了一趟。说是上头有文件,要统计村里六十岁以上老人的名单。
老周报了名,村长记在本子上,随口问了一句:“你家那狗,这两天还叫不叫?
”老周愣了一下,说叫,天天夜里叫。村长点点头,没说话,走了。老周看着村长的背影,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村长走路,怎么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
村长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黑黑的印子。影子跟着他走,
一步一步的,和他自己的脚落在同一个点上。可老周分明记得,刚才村长进门的时候,
太阳在他背后。那影子,应该在前面才对。五、大年三十那天,儿子回来了。
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有给老周的棉鞋,有给婆子的毛衣,还有两瓶酒,说是厂里发的年货。
婆子高兴得合不拢嘴,杀鸡炖肉,忙活了整整一下午。老周蹲在院子里抽烟,
看着儿子在屋里收拾东西。儿子瘦了,黑了,但精神还好,嘴里哼着歌,
手脚麻利地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老周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儿子拿出来的东西,怎么都是白的?白色的棉鞋,白色的毛衣,白色的酒瓶子。他揉了揉眼,
再看,还是白的。不是白,是没颜色。那些东西放在桌上,桌是黑的,东西是灰的,
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灰扑扑的,看不真切。老周站起身,想进屋看看。走到门口,
脚刚跨过门槛,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那只黑狗。狗趴在门槛边上,
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他,喉咙里呜呜咽咽的,像哭。老周骂了一句,抬脚要踢。狗没躲,
反而往前凑了凑,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脚踝。凉的。那舌头是凉的。不是狗的舌头那种凉,
是另一种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东西,碰一下,凉到骨头里。老周愣在那里。
狗舔完他的脚踝,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没了。不是跑没了,是凭空没了。老周揉揉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狗不见了。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屋里传来婆子的声音:“老头子,
进来吃饭!”他转过身,走进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儿子坐在桌边,
婆子正在盛饭,一切都和往年一样。老周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两口,
他忽然问儿子:“你回来的时候,路过村西头没有?”儿子嚼着肉,
含糊不清地说:“路过了。”“王寡妇那房子,你看见了没有?”儿子愣了一下:“王寡妇?
谁?”老周婆子也抬起头:“哪个王寡妇?”老周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王寡妇在村里住了三十年,和婆子一起赶过集,一起纳过鞋底,去年过年还来他们家串过门。
婆子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儿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爸,吃菜,这肉炖得烂。”老周低头看着碗里的肉。肉是红的,
酱油色的,冒着热气。可他能看见的,只有灰。灰白的肉,灰白的米饭,灰白的菜汤。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和婆子——他们俩的脸也是灰白的,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眼睛是黑的。乌黑乌黑的,没有一点光。六、吃完饭,儿子说想去村里转转,
看看老同学。老周没拦他,蹲在院子里继续抽烟。天快黑了,太阳落下去,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准备回屋。
一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他愣了一下,仔细看——是村长。村长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就那么站着。暮色里,他的脸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直直地瞪着老周。
老周走过去,问:“村长,有事?”村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老周凑近了点,
忽然觉得不对。村长站在门口,脚底下没有影子。天快黑了,
本来就不该有影子——可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自己脚底下也没有影子。他抬起头,
再看村长。村长脸上那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不是眼睛。是两个洞。黑洞洞的,往里头看,
什么都看不见。老周往后退了一步。村长忽然笑了。那张脸上,嘴的位置咧开一道缝,
从缝里传出一个声音:“老周家的,准备好了没有?”七、老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屋的。
他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点着一盏煤油灯。
婆子坐在他旁边,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针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灯是儿子点的,
说大年三十得守岁,点着灯亮堂。老周看着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把屋子里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他的影子在地上,婆子的影子在地上,儿子的影子在地上。
三个影子,被灯光扯得又长又歪,贴在地上,一动不动。老周盯着那些影子,盯了很久。
忽然,他发现有一个影子动了。不是他们三个的——是另一个。在墙角,离灯最远的地方,
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慢慢蠕动,从墙角爬出来,沿着墙根往前爬,爬一步,停一停,
爬一步,停一停。老周想喊,嗓子又发不出声音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东西爬到自己脚边,爬上自己的脚背,爬进自己的裤管。凉的。
和那天狗舌头一样的凉。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腿还是那条腿,棉裤还是那条棉裤,
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身体里钻。钻过皮,钻过肉,钻过骨头,
钻到最里头。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来的——从胸口那个位置,从心脏那个位置,
从他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谢谢你。”老周的嘴自己动了起来。
“替我住了六十二年。”婆子抬起头,看着他:“老头子,你说啥?”老周看着婆子,
看着那张灰白的脸,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他不是老周。真正的老周,
六十二年前就死了。他才是那个从墙角爬出来的东西。八、三十晚上那场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老周家的门没开。村长带人去看,推开堂屋的门,
老周两口子并排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儿子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法医来验过,
说是煤气中毒。炉子没封好,夜里走了烟,两口子年纪大了,没醒过来。
村里人帮着把后事办了。棺材抬到村后头的坟地里,挨着王寡妇的坟,并排埋了。
办完丧事那天,村长站在坟地边上,抽了半天烟。有人问他瞅啥呢,他说没瞅啥。
可他心里清楚,他在瞅那些坟。老周家的,王寡妇的,还有村东头老刘家的,
村南头老孙家的——这几年,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走得越来越多了。而且都是腊月走的。
都是小年之后、大年三十前后。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话——阎王年底要收人,
谁家灶王爷送得不好,谁家就被点名。点名的人,撑不到开春。他那时候不信。
现在他有点信了。可他又想,老周家两口子,灶王爷送得挺好,糖瓜供了,纸钱烧了,
还念叨了半天好话。怎么还是被点上了?他摇摇头,掐灭烟头,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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