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意,股权证借我用一下。”陈浩宇站在卧室门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借一支笔。
我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那张股权证,是我爸留给我的。青云科技的原始股,
锁在床头柜的保险箱里。爸去世两年了,我从没动过。“借去做什么?”“浩然公司周转,
需要点东西做抵押。”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放心,就走个流程,很快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五年了,我太了解这个眼神。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考虑——”“妈也同意了。”他打断我,“一家人,帮一把怎么了?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知意啊,浩然是你弟弟,帮他就是帮咱们这个家。”我没说话。
陈浩宇已经走向保险箱,输入密码。那个密码,是我爸的生日。1.婆婆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知意,你别小心眼。”她头也不回,“你一个女人家,
管那么多钱干什么?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让浩然拿去做点正事。”我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陈浩宇把股权证装进公文包。“妈说得对。”他冲我笑了笑,“你就安心在家待着,
别操心这些。”我说:“好。”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
声音很轻快:“搞定了,晚上一起吃饭庆祝。”我走回卧室,打开保险箱。空的。
里面原本还有一个牛皮纸袋,装着爸的遗物。他连那个都没动,只拿走了股权证。
我想起五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婆婆说:“知意啊,你工作太累了,辞了吧。浩宇养得起你。
”陈浩宇说:“对,你在家歇着,我养你。”我信了。辞掉了月薪两万的工作,
做了全职太太。后来才明白,“养你”的意思是:你别挣钱了,花钱得问我。手机响了。
是小叔子陈浩然。“嫂子,谢谢啊!”他声音里带着笑,“我就说我哥搞得定,你看,
这不挺顺利的嘛。”我说:“嗯。”“放心,等我赚了钱,加倍还你!
那张破纸放在你手里也是放着,我拿去翻几番,大家都高兴。”破纸。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保险箱。牛皮纸袋还在。我把它拿出来,翻开。里面是爸的照片,
几封旧信,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是爸的字迹,我太熟悉了。
每年生日他都会给我写一张卡片,就是这种字迹。“给我的女儿,愿你一生无忧。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爸,你把这张股权证留给我,是想让我这辈子有个底。
你走的时候千叮万嘱,说这个公司有前途,让我拿好别动。你没想到,你女婿会把它拿走。
你更没想到,你女儿会连一句“不行”都说不出口。我把字条放回袋子里,深呼吸了一下。
电话又响了。是闺蜜苏婉清。“知意,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还行。”“真的?
听你声音不太对。”她顿了顿,“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苏婉清是律师,我们大学同学。这些年她忙,我也忙着当全职太太,联系少了。“没事。
”我说,“就是有点累。”“累就歇歇。”她说,“对了,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别跟我客气。”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2.第二天中午,
陈浩然来家里吃饭。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都是他爱吃的。我坐在一旁,
盘子里只有半碗米饭。“嫂子,尝尝这个。”陈浩然给我夹了一块排骨,笑嘻嘻的,
“别生气了啊,我哥跟你商量过了不是?”我看着那块排骨,没说话。
“浩然那个项目是真的好。”婆婆坐下来,“知意,你不懂投资,听他们的没错。
”“妈说得对。”陈浩宇喝了口酒,“知意,你就安心在家,外面的事别操心。
”我说:“那张股权证,你们打算怎么用?”“抵押贷款。”陈浩然说得轻巧,
“银行那边我有关系,估个价,三百万贷款没问题。”三百万。我心里算了一下。
那张股权证,两年前爸刚过户给我的时候,估值大概一百万。
陈浩然拿去抵押三百万——“估值三百万?”我问。“差不多吧,银行那边会高估一点。
”陈浩然满不在乎,“嫂子,你放心,这个项目稳赚不赔。等我公司上市,
这三百万至少变三千万。”我看着他那张自信满满的脸,没说话。“对了。”陈浩宇插嘴,
“知意,你也别到处跟人说这事。浩然的公司还在融资阶段,消息传出去不好。
”我说:“知道了。”吃完饭,陈浩然走的时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不小,
我听见了一句:“搞定了,嫂子那边不是问题。她懂什么?一个家庭主妇。
”陈浩宇在卫生间,婆婆在厨房。没人注意到我站在玄关。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下午陈浩宇出门上班,我一个人在家。我打开抽屉,翻出这几年的银行流水。结婚第一年,
我的存款十八万。那是我工作三年攒下来的。陈浩宇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的钱也是你的钱,我们合一起吧。”我信了。第二年,婆婆说浩然要买车,差五万块钱。
陈浩宇说:“先借他一下,很快还。”没还。第三年,陈浩然又说公司周转困难,借了八万。
没还。后来是三万、两万、五万,零零碎碎,越借越多。我一笔一笔算下来,三年,
他们总共从我这里“借”走了四十七万。四十七万。加上我的首饰——婆婆说浩然要订婚,
把我的金镯子拿去当了,说是“先应急”——少说也有五十多万。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五年前我辞职的时候,以为自己嫁了个好人家。现在才明白,我不是嫁了人,
是嫁了个无底洞。手机屏幕亮了。是陈浩宇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了,跟浩然谈项目。
”我回了一个字:“好。”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银行流水都拍了照,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存着。3.一周后,我问陈浩宇:“股权证什么时候还我?
”他正在换衣服准备出门,头也不抬:“急什么?已经抵押出去了,
等浩然那边周转开了再说。”“抵押了多少钱?”“三百万。”他系着领带,
“银行那边估的价,挺合理的。”我说:“那个公司的股权,可能不止这个价。
”他笑了一声:“你懂什么?就一张纸,能值多少钱?你爸当年买的时候才花了多少?
青云科技又不是什么大公司。”我没接话。“行了,我走了。”他拎起公文包,
“晚上不用等我,可能会晚。”门关上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三百万贷款,
抵押我的股权。而我,连被通知一声都没有。事后他说“借用一下”,
婆婆说“一家人帮一把”,小叔子说“等我赚了钱加倍还”。我想起爸住院那会儿。
那是两年前,爸肝癌晚期,住在省肿瘤医院的ICU。我守了两个月,几乎没合过眼。
陈浩宇呢?来了半天,说公司有事,走了。后来爸走了,我一个人在殡仪馆等到天亮。
办完丧事回家,陈浩宇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爸的遗产,手续办好了吗?”我那时候以为,
他只是不会说话,不是不心疼我。现在想想,他从来没有心疼过我。他心疼的,
是我能给他带来什么。那天晚上,我又翻出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地算。四十七万。
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有转账截图。我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我想留着。
也许有一天会用到。手机响了,是陈浩然。“嫂子,有个事跟你说一声。”他语气轻快,
“那笔贷款到账了,我这边先用着。你放心,三个月,最多半年,我肯定还上。
”我说:“好。”“对了,银行那边可能会打电话核实,你就说是你同意的,别说别的。
”我顿了一下:“什么意思?”“就是走个流程。”他笑了笑,“你也知道,
那张股权证登记的是你的名字,银行要核实一下共有人有没有异议。你就说没问题就行。
”我说:“我考虑一下。”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起来:“嫂子,你跟我客气什么?
都是一家人。再说,这事儿我哥知道,妈也知道,你还能说什么?”我没说话。
他又说:“行,就这样,我先忙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家人。
他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4.婆婆六十大寿那天,陈家亲戚来了一大堆。
客厅里乌泱泱坐了二十几个人,都是陈浩宇那边的亲戚。我在厨房帮忙,端菜倒水,
没人注意到我。“浩然那个项目,听说投资人都是大老板啊。”有个姑姑在问。“那可不。
”婆婆满脸骄傲,“我们家浩然有本事,跟那些大老板吃饭,谈的都是几千万的生意。
”“浩宇也不错,在公司当主管呢。”另一个亲戚附和。“对对对,
我们家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没人提起我。我端着一盘水果走进客厅,
找了个角落坐下。“知意啊。”一个婶婶看见我,笑眯眯地说,“你在家待着挺好的吧?
也不用上班,多清闲。”我说:“还行。”“年轻人就是要会享福。”她拍拍我的手,
“浩宇养着你,你就安心在家,别操那么多心。”我笑了笑,没说话。
婆婆在那边大声说:“知意什么都不用干,有浩宇呢。我们家不用女人出去抛头露面。
”这话是说给亲戚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我低下头,喝了口水。饭桌上,陈浩然喝多了,
开始吹牛。“我那个项目,至少翻三倍。”他举着酒杯,“到时候请大家去马尔代夫度假。
”“浩然有本事。”亲戚们纷纷附和。“那可不。”他得意洋洋,“我哥也帮了不少忙。
对吧,哥?”陈浩宇笑着点头。没人提股权证。没人知道那三百万贷款是用我的东西抵押的。
我坐在角落,安静地吃饭。晚上客人走了,我在厨房洗碗。陈浩宇在阳台打电话,声音不大,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放心,知意那边我来搞定。”他说,“她能翻出什么浪?
一个家庭主妇,什么都不懂。”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笑起来:“行,明天你把合同发我,
我看看。”我握着碗的手紧了紧。她能翻出什么浪。五年了。我在这个家五年,
洗衣做饭带孩子,伺候公婆照顾丈夫。到头来,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庭主妇”。
一个“翻不出浪”的人。我把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走回卧室。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
爸的遗物。我拿起来,打开,看到那张字条。“给我的女儿,愿你一生无忧。”爸,
你说愿我一生无忧。可是你看看,你女儿现在活成什么样子了?我把字条放回去,拉开抽屉,
拿出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存了两年,从没打过。周然。爸的学生,
青云科技的创始人。爸去世的时候他来送过花圈,握着我的手说:“林叔对我有恩,
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一直没找过他。但今天,我忽然很想知道——那张股权证,
到底值多少钱。5.第二天,我给苏婉清打了电话。“知意?”她声音有点惊讶,“这么早,
有事?”我说:“婉清,我需要你帮忙。”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说:“你说。
”我把股权证的事说了。从陈浩宇拿走那天说起,到抵押贷款,到三百万,一字不落。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知意。”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认真,“那张股权证,
登记在你名下?”“对。”“是你爸的遗产,过户给你的?”“对。”“他们拿去抵押,
你签字了吗?”我说:“没有。”她深吸一口气:“你等等,我查一下。
”我听见她在翻文件,噼里啪啦打字。五分钟后,她说:“知意,
抵押贷款如果涉及婚内共同财产或者个人财产,必须产权人本人签字。
如果他们伪造了你的签名,或者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什么意思?”“意思是,
这个抵押可能有法律瑕疵。”她顿了顿,“你能不能搞到抵押合同的复印件?
”我说:“我试试。”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另一个手机——那是一个旧手机,陈浩宇不知道的——找到了一个号码。周然。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您好,哪位?”“周总,我是林知意。林教授的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变得热切起来:“林小姐!好久没联系了,林叔——唉,
林叔走了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看看你,但怕打扰……你还好吗?
”我说:“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说。”“我爸留给我的那张青云科技的股权证,
现在值多少钱?”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小姐,你问这个是?
”我说:“有人把它拿去抵押了。我想知道它到底值多少。”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然说:“林小姐,这件事,我需要当面跟你说。你方便吗?”我说:“方便。”下午,
我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是周然。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有些白了。
两年前爸的葬礼上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还没这么显老。“林小姐,
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青云科技,
下个月要被鼎峰集团收购了。”我愣了一下:“收购?”“对。
鼎峰是国内最大的科技集团之一。收购方案已经基本敲定,只等最后签字。”他顿了顿,
“林叔当年投的那笔钱,按现在的估值,翻了二十倍不止。”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二十倍?
”“你爸当年投了一百万,占股1.2%。按现在的收购价,这部分股权值两千三百万。
”两千三百万。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周然看着我,眉头皱起来:“林小姐,
你刚才说,有人把它拿去抵押了?”我点点头。“抵押了多少?”“三百万。
”他的脸色变了:“三百万?林小姐,那张股权证,三百万连零头都不够。
”6.从咖啡馆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两千三百万。我爸留给我的东西,值两千三百万。
陈浩宇拿去抵押了三百万,给他弟弟填窟窿。他们以为那是一张“破纸”。
他们以为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庭主妇”。我忽然想笑。手机响了,是陈浩宇。“知意,
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对了,
银行那边可能会打电话给你,你就说知道这事、同意就行。别多说别的。
”我说:“我考虑一下。”电话那边愣了一下:“考虑什么?”“我说,我考虑一下。
”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知意,你跟我客气什么?
就是走个流程。你不签字,银行那边不好操作。”“我再想想。”“想什么想?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知意,你别不识好歹。这事儿我妈知道,浩然也知道,
就你一个人在这儿拿乔?”我没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行,你考虑,
考虑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晚上忙,先挂了。”电话挂了。我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显示通话时长:1分23秒。你不签字,银行那边不好操作。也就是说,
他们确实没有我的签字。我打开微信,给苏婉清发了一条消息:“他们没有我的授权。
我有把握了。”她秒回:“明天来我办公室,我们详细聊。”那天晚上,陈浩宇很晚才回来。
酒气很重,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知意,倒杯水。”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想好了没有?”他眯着眼看我,“签不签?”我说:“浩宇,那张股权证,
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知道。”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所以呢?都是一家人,
帮一把怎么了?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同意。”我看着他。“你觉得我爸会同意?
”“那可不。”他打了个酒嗝,“你爸那人,心善,最见不得家里人受苦。浩然有困难,
他肯定帮。”我没说话。你不认识我爸。你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他。你只知道他去世了,
留下一张“破纸”。“行了,别磨叽了。”他翻了个身,“明天银行打电话,你就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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