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冰台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我正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纹。第三条,
从输液架的金属杆延伸到无影灯的边缘,像一道干涸的血痕。手腕上的束缚带勒得很紧,
尼龙材质摩擦着皮肤,磨出了一层细碎的疹子。我动了动手指,指尖冰凉,
连带着腹腔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只无形的手,正按在我的右肾上。“林知夏,别挣扎了。
”男人的声音从手术台左侧传来,低沉,带着惯有的不耐烦。我偏过头,看见江妄站在那里,
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
他的皮鞋锃亮,踩在防滑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里是江氏私立医院的顶层手术室,
全层戒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为了这场手术,他砸了三千万,买断了院长的尊严,
也买断了我作为一个人的权利。手术灯骤然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听见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听见主刀医生战战兢兢的请示:“江总,各项指标都正常,
是否开始麻醉?”“等一等。”江妄的声音打断了医生的动作。他走到手术台边,俯下身,
那张俊朗得让无数女人疯狂的脸,此刻在我眼里,却像淬了毒的刀锋。
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柔,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知夏,
你该庆幸。”他说,“你的肾和晚晚完美匹配。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供体了。
”晚晚。苏晚晚。江妄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年的白月光,此刻正躺在隔壁病房,
等着我的一颗肾,延续她那娇贵的生命。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束缚带绑住了我的肩膀和腰腹,我只能用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江妄,我欠你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了三年。三年前,我父亲的医药公司濒临破产,是江妄伸出援手,
注资救了整个林家。也是那一年,我嫁给了他,成了江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所有人都以为,
我是麻雀变凤凰,攀上了高枝。只有我自己知道,从踏入江家大门的那一刻起,
我就成了苏晚晚的备用零件。苏晚晚有先天性心脏病,
我是她的专属血库;苏晚晚得了急性胰腺炎,我陪她在医院住了三个月,端茶送水,
衣不解带;苏晚晚肾衰竭,医生说需要尽快移植,江妄拿着配型报告,站在我面前,
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知夏,捐肾。”我曾以为,三年的相濡以沫,
总能捂热一颗石头。我曾在他加班时,为他熬到深夜的粥;我曾在他母亲刁难时,默默承受,
只为不让他为难;我曾在他醉酒后,听他喃喃地喊着苏晚晚的名字,然后悄悄擦掉眼角的泪。
直到三个月前,苏晚晚回国,一切都变了。江妄开始夜不归宿,即使回家,也对我冷若冰霜。
他会因为我做的汤里放了苏晚晚过敏的香菜,
而摔碎整套餐具;他会因为我不小心碰掉了苏晚晚的照片,
而对我大发雷霆;他会带着苏晚晚出现在各种场合,当众宣布,那才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而我,这个陪了他三年的妻子,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欠?
”江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笑出声,“林知夏,你父亲欠我的三千万,
你用三年的婚姻还了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江妄给你的荣华富贵,还不够换你一颗肾?
”荣华富贵?我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江家的别墅很大,大到我走一圈,
都要花上半个小时。可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没有一丝属于我的温度。
我有衣帽间里数不清的名牌包包和衣服,有车库里随时可以开走的豪车,却没有一个人,
真正把我放在心上。“江妄,”我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依旧微弱,“肾脏移植,
供体术后会有很多并发症。你知道吗?”我曾是医学院的高材生,差一点,就能穿上白大褂,
救死扶伤。若不是为了他,我不会放弃学业,不会钻进这名为婚姻的坟墓。
江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冰冷:“医生说,少一颗肾,不影响正常生活。
”“是不影响。”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术后的慢性肾病、高血压、免疫力下降,
你管吗?如果剩下的这颗肾出了问题,我变成尿毒症,需要透析一辈子,你管吗?
”“林知夏!”江妄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威胁,“别给我耍花样。
晚晚的病情不能再拖了,今天这颗肾,你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他直起身,
对着主刀医生下令:“开始麻醉。”麻醉师拿着针管,一步步向我走来。
针管里的液体泛着冰冷的光,像一条毒蛇,正准备钻进我的身体。我闭上眼,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做苏晚晚的影子,最后连生命的一部分,
都要献给她吗?就在这时,腹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钝痛,
是那种像有火焰在灼烧的刺痛,从右肾的位置,迅速蔓延到整个腰腹。我猛地睁开眼,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啊——!”我忍不住痛呼出声,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束缚带紧紧地勒进肉里,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记,可我顾不上这些,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怎么回事?”江妄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主刀医生立刻上前,
拿起听诊器,贴在我的胸口。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手指飞快地在我的腹部按压着。“江总,
不对劲。”医生的声音带着颤抖,“病人的右肾区出现了剧烈的压痛和反跳痛,
血压急剧下降,心率飙升到一百八十次每分钟!”“马上做B超!”江妄的语气里,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护士推着便携式B超机过来,探头贴在我的腰腹上。
屏幕上,黑白的影像清晰地显示出我的右肾。“这……这不可能!”医生看着屏幕,
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江妄一把推开医生,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屏幕上,
我的右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肿胀,原本光滑的表面,
出现了无数条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裂痕。更诡异的是,在肾脏的中央,
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红点,像一颗跳动的火星。“到底怎么回事?”江妄的声音冰冷,
带着压迫感。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地说:“江总,
病人的右肾出现了急性的、不明原因的充血肿胀,而且……而且肾脏的血流速度,快得离谱。
这种情况,绝对不能进行手术,否则病人会在手术台上大出血,当场死亡!”“大出血?
当场死亡?”江妄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正死死地咬着嘴唇,
忍受着那股灼烧般的疼痛。可奇怪的是,在这剧烈的疼痛中,我竟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的清晰。
我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个微弱的声音,
在不停地响着:“别睡……”“醒过来……”“你不能死在这里……”是我的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定了。肾脏是器官,怎么可能会有声音?可那声音,
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它像一股暖流,从我的右肾出发,流遍我的全身,
驱散了一部分疼痛,也驱散了那无边无际的绝望。我抬起头,看着江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江妄,”我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说,“我的肾,不捐了。”江妄的脸色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拆吃入腹。可他身后的医生,却不停地劝着:“江总,
真的不能手术啊!病人现在的情况,太危险了!”苏晚晚的主治医生也闻讯赶来,
他看着B超屏幕,脸色同样凝重:“江总,苏小姐的病情虽然危急,但还能再等一段时间。
我们可以继续寻找其他供体,不能拿林小姐的命冒险啊!”江妄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指节泛白。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隔壁病房的方向,最终,咬着牙,
吐出两个字:“停手。”束缚带被解开的那一刻,我几乎瘫软在手术台上。
那股灼烧般的疼痛渐渐消退,只留下一阵轻微的酸胀。我躺在那里,
看着江妄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狼狈。我知道,这场战争,我赢了第一回合。
而这一切,都是我的肾,救了我。2 星火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普通病房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洒下一片温暖。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还有一个削好的苹果。我动了动身子,腰腹间还有些酸胀,但已经没有了那种灼烧般的疼痛。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腰,那里覆盖着一层纱布,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跳动。
就像……那颗肾脏,真的有了生命。“林小姐,你醒了?”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她的态度很温和,和昨天手术室里的小心翼翼,判若两人。“我的情况怎么样?”我坐起身,
靠在床头。“林小姐,你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已经恢复正常了。”护士笑着说,
“昨天真是惊险,医生说,你那是急性特发性肾充血,幸好发现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特发性肾充血?我挑了挑眉,没有戳破这个明显的谎言。昨天B超屏幕上的景象,
绝对不是什么特发性肾充血那么简单。那个发光的红点,那诡异的血流速度,
还有那个在我脑海里响起的声音,都在告诉我,我的肾,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江妄呢?”我问。护士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说:“江总……江总去看苏小姐了。
苏小姐昨天听说手术取消,情绪很激动,病情又加重了。”我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在江妄的世界里,苏晚晚的一滴眼泪,都比我的命重要。“帮我办理出院手续。”我说。
“啊?”护士愣了一下,“林小姐,你现在的身体还需要观察,医生说至少要住院三天。
”“不用了。”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推开,江妄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昨天那身西装,只是领带松了,
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解,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谁让你下床的?”他走过来,伸手想扶我,
却被我侧身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沉了下来:“林知夏,你又在耍什么脾气?
”“我没有耍脾气。”我穿上鞋子,语气平静,“江妄,我们离婚吧。”这五个字,
我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病房里炸开。江妄的瞳孔骤缩,他死死地盯着我,
仿佛不认识我一样:“你说什么?”“我说,我们离婚。”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重复,“江家少夫人的位置,我不坐了。苏晚晚的备用零件,我也不当了。
从今天起,我林知夏,和你江妄,一刀两断。”“你休想!”江妄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
“林知夏,你别忘了,你父亲的公司,还靠着江家的资金运转!你要是敢离婚,我立刻撤资,
让林家彻底破产!”又是这样。三年来,他总是用林家来威胁我。以前,我会害怕,会妥协。
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我笑了,笑得江妄心里发毛。“江妄,”我走到他面前,
抬头看着他,“三年前,你注资三千万,救了林家。这三年,我陪在你身边,做牛做马,
当你的贤妻,当苏晚晚的保姆,这笔钱,早就还清了。”“至于林家的公司,”我顿了顿,
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宁愿破产,
也不会让我用一辈子的幸福,去换取所谓的荣华富贵。”“你!”江妄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送到你公司。”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和钱包,“还有,
昨天的手术,你欠我一个交代。但我现在,不想跟你计较。我只想离开你,离得越远越好。
”说完,我绕过他,径直向病房门口走去。江妄没有追上来,我能感觉到,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上,带着复杂的情绪。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我的身上,
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了消毒水的味道,只有自由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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