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我叫老陈,今年六十二岁,在深圳南山区粤海街道收纸皮,已经第十二个年头。
别人说起粤海,嘴边挂着的是科技园、腾讯大厦、深圳湾一号、华润城润府,
是中国密度最高的创投圈层与甲级写字楼集群,是凌晨两点依旧亮着灯的办公区,
是那些穿着西装、踩着高跟鞋、年薪百万的年轻面孔。他们眼里的粤海,是深圳的封面,
是大湾区的科创心脏,是无数人挤破头想要扎根的梦想之地。 而我说起粤海,
记在心里的是后海片区每一栋居民楼的楼栋号,是十几个高端小区的门禁密码和开门时段,
是写字楼保洁阿姨们的排班表,是每栋大厦负一层或侧门的垃圾房精确位置,
是纸皮当天的收购价浮动,以及哪条窄巷能把电动三轮车骑进去,
哪片区域是城管的重点巡逻区,哪个时间段不会被抄牌。
这座城市永远把最光鲜、最耀眼的一面朝向世界,而我,守着它的背面,
守着那些被忽略的角落,一捆一捆地整理纸皮,一斤一斤地称,一块一块地赚,
把日子扎得稳稳的。这是我在粤海的第十二年,也是我用一双手,
撑起远方一个家的第十二年。一、凌晨五点,粤海还没醒 我的一天,从凌晨五点准时开始,
分秒不差。出租屋在粤海街道边缘的大冲城中村,是典型的握手楼,三楼,十来平米,
摆下一张单人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折叠桌,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房子没有阳台,
唯一的窗户对着对面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不过两米,白天屋里也是暗沉沉的,
哪怕是大晴天,也得开着灯才看得清东西。房租每月一千三,水电另算,
这是我在粤海能找到的,离我的收纸皮地盘最近,同时也是最便宜的住处。
大冲村早几年拆了一大片,建起了高档公寓和商场,剩下的这些老楼,
成了我们这些在粤海讨生活的底层人,最后的容身之所。闹钟是手机自带的,没有铃声,
只有最大音量的震动,被我用胶带粘在床板内侧,枕头边。五点一到,
震动透过床板传到身上,哪怕再累,也能瞬间醒过来——十二年了,不用闹钟提醒,
身体也早就形成了生物钟,差个几分钟,自己就会睁开眼。闭着眼坐起来,
先在床边发三十秒的呆,缓一缓夜里被腰酸痛醒的疲惫,再伸手摸出床头靠墙放着的旧外套。
那是一件蓝色的工装,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
布料上沾着永远洗不掉的纸灰和胶带印,摸上去糙糙的。
裤子是在大冲村的地摊上花二十块买的深色运动裤,宽松,有弹性,
蹲起、爬楼、扛货都方便,耐脏,也耐磨,一条能穿大半年。鞋子是三十块一双的解放鞋,
鞋底厚,纹路深,踩在碎玻璃、钉子上都不怕硌脚,就是不透气,夏天穿一天,
脚底板全是汗,泡得发白。这样的解放鞋,我一个月就能穿坏一双,鞋帮磨破,鞋底开裂,
只能扔掉,再去地摊上买新的。 洗漱从来都是三分钟搞定,没有洗面奶,没有护肤品,
拧开自来水龙头,用冷水泼一把脸,抓起搭在门后挂钩上的毛巾,擦一把脸和脖子,
就算完事。毛巾是老婆从老家寄来的,用了好几年,毛都掉光了,变得硬邦邦的,
擦在脸上有点剌人,却也舍不得扔。下楼,巷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
是一对河南夫妻摆的,推车上支着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我是他们的老主顾,
十二年来,除了过年回家,几乎每天早上都在这吃。肠粉五块钱一份,豆浆两块钱一杯,
我每天固定一份肠粉加一个蛋,六块钱,豆浆偶尔喝,大多时候是自己带水,省点钱。
摊主大哥见我过来,头都不抬,手里的勺子还在搅着肠粉的酱汁,嘴里就喊:“陈叔,
老样子,加蛋肠粉,不放辣?”我点点头,走到摊边的小马扎旁坐下,不用等太久,
一份热气腾腾的肠粉就端了过来,酱油汁裹着嫩滑的粉皮,撒着几粒葱花,一口下去,
暖乎乎的,从嘴巴暖到胃里,一天的力气,就从这一碗肠粉开始。吃完,付了钱,
走到巷子口的停车处,我的老伙计——一辆二手电动三轮车,就停在那里。
车是十二年里换的第三辆,花了一千二,从一个同行手里转来的,车斗被我找人焊了加固栏,
两边加了挡板,能装三百多斤纸皮,不会掉。车把上挂着我的全套工具:一把裁纸刀,
刀柄磨得发亮,刀片我常备五片,揣在裤兜里,随时换;一捆尼龙打包绳,粗粗的,结实,
一卷能用半个月;一个电子秤,巴掌大,精准到两,收纸皮,最讲究的就是公平,
少一钱都不行,坏了名声,就断了生路;还有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斜挎在身上,
里面装着零钱、老人机、充电宝、一个塑料水瓶,水瓶里永远装满了凉白开,
是我前一天晚上在出租屋烧好灌进去的。五点半,准时骑车上路。
电动三轮车的电瓶是去年刚换的,花了三百多,动力还算足,就是噪音大,“嗡嗡”的声音,
在凌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粤海的凌晨,是安静的,
和白天的喧嚣、夜晚的璀璨完全是两个样子。深南大道上没有车水马龙,
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或货车驶过,卷起一阵微风;科技园的一栋栋高楼黑着大半,
只有少数几层的窗户亮着灯,那是通宵加班的年轻人,在电脑前敲着代码,熬着夜,
追逐着他们的梦想;路边的梧桐树叶上沾着露水,风一吹,滴落在地上,
发出“滴答”的声响;风里带着海的湿气,咸咸的,还混着一点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味,
和灰尘的味道,这是我闻了十二年的味道,熟悉得像老家村口的炊烟,闻着,心里就踏实。
我的第一站,永远是科技园南区的写字楼群。这里是粤海纸皮产量最高的地方,
每天的快递箱、文件盒、包装纸、打印纸,堆成山,只要能拿到这里的纸皮,
一天的收入就有了保障。但这里的规矩也最多:不能进大堂,不能在上班时间堵在楼道口,
不能影响办公,更重要的是,必须跟保洁阿姨们打好关系,否则,连纸皮的边都摸不到。
我到的时候,保洁阿姨们已经开始清楼层了。写字楼的保洁都是凌晨四点多上班,
赶在早上八点上班高峰前,把整栋楼的卫生打扫干净,纸皮、垃圾也都清理出来。
张姐在腾讯大厦旁边的一栋甲级写字楼做了八年保洁,我跟她合作了七年,算是老交情了。
她见我骑车过来,从消防通道里探出头,冲我摆摆手,
把堆在消防通道拐角的纸皮往我这边推了推,大声说:“老陈,今天的纸皮多,
刚清完十八楼的大会议室,开完会,全是打印纸和包装箱,白纸多,你捡着了。
”我笑着道谢,把车停在指定的位置,搬下电子秤和打包绳,蹲下来整理纸皮。
这是个细致活,也得有技巧:先把所有的纸皮都压平,硬纸板要折好,快递箱要拆开,叠齐,
不能留空隙,否则占地方,装不了多少;然后把粘在纸皮上的胶带全部撕掉,
胶带混在纸皮里,卖的时候会被压价,
一分钱都不值;还要把混在纸皮里的塑料泡沫、塑料袋、饮料瓶都挑出来,分开装,
这些东西也能卖钱,就是价格低。最重要的,
是把黄板纸和白纸分开——黄板纸就是快递箱、硬纸板,现在的收购价是一块一公斤,
白纸是打印纸、复印纸,一块四一公斤,只差三毛,可一整车下来,就是几十块的差距,
不能马虎。张姐一边拿着拖把拖地,一边跟我聊天,手里的活不停,
嘴里也不停:“昨天又有个年轻人离职,就在十六楼的互联网公司,收拾东西的时候,
箱子堆了半间办公室,说熬不住了,天天加班到凌晨,工资看着高,扣完房租社保,
剩不了多少,身体也熬坏了,回老家找份安稳的工作,结婚生子。” 我嗯了一声,
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撕着纸皮上的胶带。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十二年里,
每天都能听到。粤海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每天都有无数的年轻人涌进来,带着梦想和憧憬,
想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天;每天也有无数的年轻人离开,带着疲惫和失望,被现实打败,
选择回归平凡。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潮水一样,从未停过。只有我,
还有这些保洁阿姨、保安大叔、外卖小哥、快递员,守在这里,守着这座城市的背面,
捡他们留下的纸皮,送他们点的外卖,收他们寄的快递,赚他们不屑赚的辛苦钱。 六点半,
上班的人陆续进来了。一个个穿着笔挺的西装,踩着光亮的皮鞋,背着精致的背包,
脸上戴着口罩,脚步匆匆,眼睛盯着手机,刷着消息,打着电话,行色匆匆。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目光从来不会在我身上停留,甚至不会看一眼我身边堆着的纸皮,
仿佛我和这些纸皮,都是透明的,不存在于这个光鲜的世界里。我下意识地往角落缩了缩,
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把整理好的纸皮用打包绳捆起来,一捆四十斤左右,刚好能扛得动。
扛着纸皮下楼,走到三轮车边,搬上去,码好,三趟下来,腰就开始发酸,隐隐作痛。
我的腰不好,十年前在工地扛木头的时候闪了一次,当时没当回事,没去看医生,硬扛着,
后来落下了病根,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身,平时扛点重东西,
也会酸痛。疼了,就贴一张膏药,一块五一张,在药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贴在腰上,
能缓解一点。扛不住也得扛,不干,就没钱,家里还等着用钱。七点,第一车纸皮准时装满。
车斗里的纸皮码得整整齐齐,黄板纸和白纸分开放,用打包绳捆好,不会掉。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跨上三轮车,往废品站骑去。 废品站在粤海街道的西边,
靠近北环大道,是一个铁皮棚搭起来的简易场地,地面是泥土地,凹凸不平,
到处都是纸皮、塑料瓶、废铁,尘土飞扬,空气中飘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混合着纸皮的霉味、塑料的焦味、废铁的铁锈味,第一次来的人,会忍不住捂鼻子。
老板姓王,河南人,在深圳做了二十年废品回收,粤海街道的收纸皮的,几乎都跟他打交道。
我是他的老客户,七年了,从来没有过纠纷,他不压我的价,我也不给他送掺假的纸皮,
彼此信任。 王老板见我过来,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用电子秤称重量,一边称,
一边报数:“黄板纸一百八十斤,白纸一百斤,一共二百八十斤。黄板纸一块一,
白纸一块四,总共一百六十二块。”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
递给我。我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手攥着,
钱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手上,皱巴巴的,却格外踏实。这是我今天的第一笔收入,
一百六十二块,够买二十多份肠粉,够交一天的房租,够给老家的孙子买几斤水果。
二、粤海的纸皮,分三六九等 在粤海收纸皮,不是随便捡,也不是哪里都能去。
这里的纸皮,分三六九等,地盘也分三六九等,什么样的纸皮能卖什么价,
哪个地盘能收多少纸皮,心里都得有本明账,摸不清规矩,就赚不到钱。 我把粤海的纸皮,
按品质和收益,分成三等,每一等,对应着不同的地盘,不同的规矩,不同的辛苦。第一等,
是高端小区的纸皮,代表区域是华润城润府、深圳湾畔、蔚蓝海岸这些地方。
这些小区都是粤海的高档住宅,住的都是有钱人,
做生意的老板、上市公司的高管、科创公司的创始人,非富即贵。他们的快递多,
网购的东西都是大牌,包装纸皮都是厚实的硬纸板,进口的牛皮纸,干净,厚实,没有脏污,
没有破损,也很少混着塑料和胶带,分拣起来特别轻松,卖价也最高,黄板纸能卖到一块二,
白纸能卖到一块五。但这里的门槛也最高,物业管得严,门口的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
不让电动三轮车进小区,甚至连小区的大门都不让进。想要收这里的纸皮,只能步行进去,
跟业主打好关系,让业主把纸皮放在家门口,然后自己扛着纸皮,一趟一趟地走出小区,
搬到外面的三轮车上。一次最多扛两捆,来回爬楼,累得满头大汗,胳膊发酸,腰也疼,
但值得,因为这里的纸皮,品质最好,最赚钱。第二等,是写字楼与产业园的纸皮,
代表区域是科技园、软件产业基地、创科中心。这里的纸皮量最大,最集中,
每天都有稳定的产出,不用愁货源。写字楼里的企业,每天都有大量的快递、文件,
产业园里的公司,隔三差五就有设备进场,包装纸皮堆成山,只要跟保洁阿姨打好关系,
就能拿到稳定的货源。但这里的纸皮,要跟保洁分账,一般是保洁留三成,
我拿七成——不是我小气,也不是我欺负保洁阿姨们,而是因为,这里的纸皮,
全在保洁阿姨的手里,她们掌握着货源,不给她们好处,
她们就会把纸皮丢进小区的智能回收箱,或者卖给其他的同行,我一分钱都赚不到。
三成的分成,是粤海收纸皮圈里的规矩,大家都遵守,谁也不会打破。第三等,
是城中村与沿街小店的纸皮,代表区域是大冲、粤海门、南山大道沿线的沿街商铺。
这里的纸皮最杂,最乱,也最不值钱。城中村的住户,大多是和我一样的底层打工人,
快递少,纸皮也都是些破旧的小箱子,沾着油污、水渍;沿街小店的纸皮,更是五花八门,
餐馆的纸皮沾着菜汤和油污,水果店的纸皮沾着水果汁,潮乎乎的,还有的纸皮被雨水泡过,
发霉了。这样的纸皮,分拣起来最麻烦,卖的时候还会被废品站老板扣水、扣重,
收购价也低,黄板纸八毛一公斤,白纸一块一,有时候甚至更低。但这里也有好处,
就是自由,没人管,没有规矩,不用跟谁打好关系,不用分账,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
想在哪里收就在哪里收,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这两年,收纸皮的生意越来越难做,
因为我们多了一个新对手——智能回收箱。深圳在粤海街道的几乎每个小区、写字楼楼下,
都装了“深i回收”智能回收箱,绿色的铁皮箱子,有一人多高,扫码就能投放,自动称重,
价格直接打到微信钱包里,不用见面,不用说话,方便又快捷。只是这个价格,实在太低了,
纸皮一公斤只有六毛,比我给的价格低五毛,甚至更低。可就算这样,
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把纸皮投进智能回收箱,尤其是年轻人,他们嫌麻烦,懒得跟我们打交道,
觉得我们身上脏,身上有味道,也不在乎那五毛一块的差价,只要方便、干净就行。
智能回收箱抢了我们不少生意,一开始,大家都慌了,怕没了货源,赚不到钱,
有的同行甚至跟物业闹,想让物业把智能回收箱拆掉,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我倒不慌,
做生意,总有竞争,有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怎么应对。我跟智能回收箱抢生意,
靠的不是价格,是服务。我做的是上门服务,只要客户跟我说一声,或者把纸皮放在家门口,
我就会准时过去,不用客户搬,不用客户叠,不用客户撕胶带,所有的活,我都包了。
我会把纸皮整理得干干净净,分拣清楚,当场用电子秤称重,当场给钱,现金、微信都行,
客户想怎么付就怎么付,绝不拖欠,绝不缺斤少两。遇到老人,
我还会顺手帮他们把门口的垃圾带下去,扔到垃圾桶里,把门口的地面扫干净,
顺便跟他们聊几句家常。时间长了,很多人宁愿等我,也不愿意把纸皮投进智能回收箱,
尤其是老人和家庭主妇,他们在乎那几毛钱的差价,也喜欢这份有人情味的服务。
华润城润府有个老奶奶,七十多岁,儿女都在国外工作,只有她一个人住在家里,
是我的老客户。她每天都会把网购的快递箱攒起来,叠好,放在家门口,
还会在纸皮上贴一张小纸条,用铅笔写着:“陈叔,留着。”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暖心。
我每次去收纸皮,都会提前给她打个电话,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有时候她买了菜,
拎不动,我就帮她把菜拎上楼,送到家门口,然后陪她坐在客厅里,聊十分钟的天,
听她说说话,说说她的儿女,说说她的老家,说说她在深圳的生活。
她每次都会要塞给我一个苹果,或者一个橘子,笑着说:“陈叔,你辛苦,跑上跑下的,
吃点甜的,解解乏。” 我从来都不收,每次都推回去,跟她说:“阿姨,不用,我不渴,
您自己吃。我收您的纸皮,是做生意,帮您拎菜,是举手之劳,不能要您的东西。
”老奶奶每次都会假装生气,把水果塞到我手里,我拗不过她,有时候会收下,
转头又放在她的桌子上。人心换人心,我收她的纸皮,她给我信任,这份情分,
比一个苹果、一个橘子珍贵多了,比钱珍贵多了。粤海的纸皮价,就像天气一样,
每天都在变,没有定数,全看市场行情,看废品站的老板怎么说。
旺季是每年的双十一、双十二、618,还有春节前的一个月。这些时候,网购爆仓,
快递堆成山,纸皮的产量也跟着翻倍,科技园、小区里的纸皮根本收不完,
废品站的老板也抢着收,价格自然就涨上去了,黄板纸能涨到一块五一公斤,
白纸能涨到一块八,甚至两块。这时候,我每天能收四车纸皮,一车三百多斤,一天下来,
能赚六百多块,甚至七百块,是平时的两三倍。为了多收点纸皮,我会起得更早,睡得更晚,
凌晨四点就出门,晚上八点才收工,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胳膊抬不起来,但心里高兴,
多赚点钱,就能多给家里寄点,就能早点攒够孙子的学费。淡季是每年的夏天,
尤其是六七月份,南方的梅雨季节,天天下雨,没完没了。雨水多,纸皮就容易潮,一受潮,
就会变软,变重,分拣起来麻烦,卖的时候,废品站老板会扣水,一斤纸皮,
能扣掉半两的重量,一整车下来,少卖几十块。而且夏天的纸皮价,也跌到了谷底,
黄板纸八毛一公斤,白纸一块一,有时候甚至更低。这时候,一天只能收一两车纸皮,
赚两百多块,刚够房租和吃饭。雨天,是我最恨的天气,没有之一。 不仅纸皮会受潮,
掉秤,价格低,路上也难走。粤海的很多小巷子都是泥土地,一下雨,就变得泥泞不堪,
坑坑洼洼,全是积水,电动三轮车走在上面,容易打滑,容易陷进去。我翻过三次车,
都是在雨天,一次是在科技园的一条小巷里,路太滑,三轮车的车轮一滑,
连人带车摔在水沟里,纸皮撒了一地,泡在泥水里,胳膊擦破了一大片,血混着泥水,
流了下来,疼得钻心。我顾不上疼,也顾不上擦伤口,第一时间爬起来,先扶车,
再把泡在泥水里的纸皮捡起来,拧干水,叠好,重新装上车。纸皮湿了,能卖,
钱少点而已;车坏了,就没法收纸皮了,就彻底没了收入。钱,比疼重要,比伤口重要,
比一切都重要。有一次,下大暴雨,我骑着三轮车在深南大道的辅路上走,车轮打滑,
差点撞到路边的护栏,幸好我反应快,猛踩刹车,才没出事。车停在路边,我坐在车座上,
看着瓢泼大雨,看着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汗水,还有眼泪,
流了下来。那一刻,我也想过,放弃吧,不干了,回湖南老家,种地,喂鸡,陪老婆,
陪孙子,不用再受这份苦,不用再遭这份罪。可一想到老家的老婆,想到正在上小学的孙子,
想到儿子在东莞工厂里打工,一个月就几千块的工资,还要养活一家人,我就又咬咬牙,
抹掉眼泪,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骑上三轮车,继续往前走。我不能放弃,我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倒了,这个家就倒了。三、我不是捡破烂的,我是靠力气吃饭在深圳,在粤海,
很多人看不起我们这些收纸皮的,背后叫我们“捡破烂的”,看到我们,就躲得远远的,
生怕我们沾到他们的衣服,弄脏他们的鞋子。有时候走在大街上,
会听到有人指着我说:“你看,捡破烂的。”语气里满是嫌弃和鄙夷。我听了,
从来都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低下头,继续走我的路,做我的事。嘴长在别人身上,
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管不着,也懒得管。我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知道自己赚的是什么钱,问心无愧就好。我老家在湖南衡阳的一个小农村,四面环山,
只有一条水泥路通到村里,靠种地为生,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也赚不了几个钱。
我老婆在家带孙子,孙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学费、书本费、生活费,
样样都要花钱;儿子在东莞的一家电子厂打工,流水线工人,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一个月工资五千多,扣掉房租和吃饭,剩不了多少,
还要养活他自己的小家庭;女儿远嫁湖北,嫁了一个农民,日子过得也不富裕,自顾不暇。
我是家里的老父亲,今年六十二岁,一没文化,小学三年级没读完,就辍学回家种地了,
不认识几个字;二没技术,除了种地,就是在工地干过木工,
别的什么都不会;三没年轻力气,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早就不如从前,腰还有病。
我能做的,就是靠自己的一双手,靠自己的一身力气,出来赚钱,供家里的开销,
给孙子攒学费,让老婆能过得轻松一点,让儿子能少点压力。收纸皮,不偷不抢,不骗不坑,
凭自己的双手吃饭,凭自己的力气赚钱,光明正大,干干净净,
比那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人,强多了。我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低人一等。 十二年前,
我第一次来粤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那时候,
我刚从工地下来,干了二十年的木工,在工地上支模板,扛木头,爬架子,苦活累活都干过。
一次扛重木板的时候,不小心闪了腰,当时就疼得站不起来,被工友送到小诊所,开了点药,
贴了几张膏药,硬扛着好了。可从那以后,腰就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爬架子,
不能扛重东西了,工地老板见我干不了活,就把我辞退了,给了我两千块的补偿金,
就让我走了。我拿着那两千块钱,站在深圳的深南大道上,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
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赚钱。身上的钱不多,房租要交,吃饭要花钱,
老家的老婆还等着我寄钱回去,我心里急得像火烧。有一天,在大冲村的巷子里,
看到一个收纸皮的大爷,骑着三轮车,收了满满一车纸皮,卖了不少钱。我就上去问他,
收纸皮能不能赚钱,好不好做。大爷看了看我,说:“收纸皮,赚的是辛苦钱,不累,
就是赚得少,自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想干就干,想歇就歇。”我想了想,
觉得自己能干这个,不用文化,不用技术,只要有力气,能吃苦就行。
我用身上仅剩的一千多块钱,买了一辆二手的电动三轮车,
又买了裁纸刀、打包绳、电子秤,就这样,开始了我的收纸皮生涯,第一次来到了粤海街道。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哪里有纸皮,不知道怎么整理纸皮,
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更不知道粤海的规矩。我像个傻子一样,骑着三轮车,
在粤海的大街上乱转,看到纸皮就捡,不管是干净的还是脏的,不管是别人的还是没人要的。
结果,被小区的物业赶,被写字楼的保安骂,被年轻人数落,被其他的同行嫌弃。有一次,
我在一个小区里捡纸皮,被物业保安看到了,把我拦在门口,骂了我一顿,
还把我捡的纸皮全部扔在了地上,说我影响小区的环境,让我滚,再也不要来。
我把捡来的纸皮,好不容易整理好,扛到废品站,老板看了看,说我的纸皮又脏又潮,
还混着塑料和胶带,压着价格,一车纸皮,只给了我三十块钱。三十块,我忙活了一整天,
从早上到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赚了三十块。我蹲在废品站的门口,掏出兜里的烟,
抽了半包,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模糊了视线,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一刻,
我真的想回家,想放弃,想回到湖南的小农村,哪怕种地赚不了多少钱,
哪怕日子过得苦一点,也不用在这里受这份委屈,不用在这里被人看不起。 可我不能回,
我身上的钱,已经不够买回家的火车票了;就算买了火车票,回到家,面对老婆和孩子,
我又能说什么?说我在深圳混不下去了,说我连收纸皮都干不好?我是个男人,
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咬咬牙,告诉自己,留下来,
一定要留下来,一定要在粤海站稳脚跟,一定要靠收纸皮,赚到钱,养活家人。
我开始慢慢学,一点点地摸索,一点点地积累经验。我学怎么叠纸皮,怎么把纸皮压平,
怎么撕胶带,怎么分拣纸皮,让纸皮更干净,更值钱;我学怎么认秤,怎么用电子秤,
确保公平,不缺斤少两;我学怎么跟保洁阿姨打交道,怎么跟保安大叔说话,
怎么跟业主沟通,怎么看别人的脸色,怎么说好听的话;我学怎么跟物业周旋,
怎么避开城管的巡逻,怎么找一条能骑三轮车的小路,怎么在合适的时间,
去合适的地方收纸皮,不耽误别人,也不被别人耽误。我把粤海街道的地图,刻在了脑子里。
;记住了每一个废品站老板的收价、脾气、扣秤的规矩;记住了哪条路是城管的重点巡逻区,
哪个时间段城管会来,哪条窄巷能把三轮车骑进去,不被抄牌。十二年的时间,
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变成了粤海街道收纸皮圈里的老人,
从一个连纸皮都不会整理的外乡人,变成了一个摸透了所有规矩、所有门道的“老粤海”。
现在的我,在粤海有自己的固定地盘,有自己的固定客户,有自己的固定收入,
不用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样,到处乱转,到处被人赶。我的平均月收入有八千多块,
旺季的时候,比如双十一、双十二,能赚到一万出头,比很多写字楼里的实习生,
比很多刚毕业的大学生赚得多。我在深圳,几乎不花什么钱,房租一千三,
吃饭一个月一千块,抽烟抽最便宜的,十块钱一包,一个月一百块,剩下的钱,
除了留一点当零花钱,留一点当备用金,全部都寄回了老家,寄给老婆。
老婆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哭,隔着电话,声音哽咽:“老陈,你别那么辛苦,别那么拼命,
少赚点钱没关系,身体重要。你都五十多岁了,不是年轻的时候了,腰不好,就多休息,
别扛重东西,别累着自己。” 我每次都笑着说:“不辛苦,不累,这边的工作很轻松,
就是收收纸皮,逛逛走走,一点都不累,你放心吧。我身体好得很,腰也不疼了,能扛能挑,
没事的。”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发酸的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膏药,贴在腰上,
然后继续蹲下来,整理纸皮,继续扛着纸皮,一趟一趟地搬到三轮车上。苦,我自己吃;累,
我自己扛;疼,我自己忍。钱,给家里花,给老婆花,给孙子花,这是一个男人的本分,
是我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爷爷,应该做的事。有一次,
我在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楼下收纸皮,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刚开完会,从写字楼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箱,蹲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看我捆纸皮,看了很久。 他突然开口,
跟我说话:“叔,我每天加班到十二点,月薪一万五,在深圳,不算低了吧?
可扣完房租、社保、公积金,一个月只剩八千多,房租四千,吃饭两千,
交通费、通讯费、水电费,一千多,剩不了几个钱。每天加班,熬到凌晨,身体熬坏了,
头发掉了一大把,女朋友也跟我分手了,压力大得想跳楼,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你收纸皮,
虽然累,虽然赚得不多,但心里应该很踏实吧?”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他,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西装也皱巴巴的,
一点都没有写字楼里年轻人的光鲜。我点点头,说:“踏实,赚一分是一分,赚一毛是一毛,
都是靠自己的双手赚来的,不欠谁的,不怕谁的,心里踏实,睡得香。”他叹了口气,
把手里的快递箱递给我,说:“叔,这个纸皮,给你。” 我接过快递箱,说了声谢谢。
他冲我笑了笑,掐灭了烟,转身走进了写字楼,消失在人群里。粤海很大,
大到能装下无数人的梦想,能装下无数人的野心,
能装下年薪百万、身价上亿的成功人士;粤海也很小,小到能装下无数人的疲惫,
能装下无数人的失望,能装下像我这样,靠一双手讨生活的底层人。有人追着光跑,
在光鲜的写字楼里,熬着夜,拼着命,追逐着遥不可及的梦想;有人在影子里活,
在城市的背面,流着汗,扛着重,赚着踏踏实实的辛苦钱。我们都是在这座城市里,
用力地活着,努力地活着,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比谁低贱,都是为了生活,为了家人,
为了一口饭吃。四、地盘、规矩、江湖:收纸皮也有生存法则粤海的收纸皮圈,不大,
加起来也就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是像我一样的外乡人,
湖南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北的,都是为了赚钱,来到了这里。我们十几个人,
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生存法则,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江湖。这个江湖,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却也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底线,不守规矩,
就无法在这个江湖里立足,就赚不到钱。地盘,是收纸皮的根本,是饭碗,谁都不能乱抢,
谁都不能越界。粤海的地盘,早就被我们十几个人分好了,谁负责科技园南区,
谁负责华润城片区,谁负责大冲城中村,谁负责南山大道沿线,都有明确的划分,
这是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也是十二年来,慢慢形成的规矩。谁先占的地盘,就是谁的,
别人不能随便进,不能随便在别人的地盘上收纸皮。一旦有人越界,抢别人的地盘,
抢别人的货源,就会引起矛盾,就会吵架,甚至会动手。我刚来时,不懂规矩,
不知道地盘已经分好了,骑着三轮车,跑到了一个四川同行的地盘上收纸皮,
被他和另一个同行看到了。他们两个人把我的三轮车拦在巷子里,把我从车上拉下来,
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不懂事,说我抢他们的饭碗,然后把我的三轮车掀翻了,
纸皮撒了一地,还把我的电子秤摔在了地上,秤面裂了一道缝,不能用了。我站在那里,
看着撒了一地的纸皮,看着摔碎的电子秤,心里又气又急,却不敢还手,也不敢还嘴。
我知道,是我错了,是我不懂规矩,越界了,挨打挨骂,都是应该的。在这个江湖里,
硬气没用,讲道理没用,规矩才有用,守规矩,才能活下去。后来,我买了两瓶白酒,
两条烟,找到那两个四川同行,跟他们道歉,说我刚来,不懂规矩,希望他们能原谅我。
我请他们喝了酒,说了好话,把白酒和烟送给他们,他们见我态度诚恳,也不是故意的,
就原谅了我,还跟我说了粤海收纸皮圈的规矩,跟我划分了我的地盘。从那以后,
我就守着自己的地盘,从来没有越过界,也从来没有抢过别人的货源。我们这些收纸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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