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守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学服装设计的艺术生,
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居然是回家继承冥器铺。铺子坐落在青石巷的最深处,没有招牌,
只有门上那块褪了色的木匾,刻着两个烫金大字:林记。
巷口的奶茶店老板总劝她刷个“网红墙”,搞点“冥界盲盒”来卖,林守每次都笑着摇头。
爷爷临走前,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只留下一句话:“守儿,记着,咱这铺子,只做熟客。
生客上门,三不卖。”什么是不卖?给钱的生意还不做?林守当时哭得稀里糊涂,没顾上问。
直到头七那天夜里,她守着灵堂打盹,被一阵冷风冻醒,才发现柜台前的长凳上,
坐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个穿着灰色长衫、看不清脚的老头。老头手里捏着一沓冥币,
“啪”地拍在柜台上,嗓门大得吓人:“小林老板呢?我要退货!
”林守的瞌睡虫瞬间被吓跑了一半。她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就是。
您退……退什么?”“你自己看!”老头把手机递过来——不对,鬼也有手机?
林守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用纸糊的、最新款的“冥府通”手机模型,屏幕是画的,
后盖还是歪的。“我孙子给我烧的!”老头气得胡子直抖,“说是最新款,能视频通话。
结果呢?我在地府拿着这玩意捣鼓三天,屏幕扣烂了都是个画的!
那边邻居老张头用的还是诺基亚,都能刷短视频了,我这连机都开不了!
你这铺子卖出去的货,你得管!”林守愣住了。她想起爷爷说的“售后”,
原来是真的有“售后”。她哆哆嗦嗦地翻出爷爷的账本,找到老头的订单——七天前,
一个年轻人来给爷爷烧了“冥府数码大礼包”,价值不菲。“大爷,这……这不是我们扎的。
”林守艰难地解释,“这是您孙子在外面网购的,图便宜,不是咱铺子的手艺。”老头一听,
更委屈了:“我不管!我孙子就信你们老字号,这才被人骗了。你得给我解决,
不然我天天来你柜台前坐着!”林守差点给他跪下。她一个连纸都糊不平的新手,拿什么修?
看着老头期待又愤怒的眼神,林守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选修的“微缩模型修复”课。
她咬咬牙,让老头稍等,翻出爷爷留下的工具箱。竹篾、彩纸、浆糊,
还有一小罐特殊的桐油。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糊弄事的纸手机拆开,重新校正骨架,
用爷爷的技法裱糊了三层纸,最后用画笔细细勾勒出屏幕的亮光,
甚至贴心地画上了一个微信图标。“大爷,修好了。虽然是画的,但您跟老张头说,
这是‘限定版手绘艺术款’,比流水线的有面子。”林守把修好的纸手机递给老头。
老头捧着手机,眼眶居然红了。他站起身,对林守鞠了一躬:“丫头,你比你爷爷还会哄鬼。
这单售后,我满意了。”说完,一阵风吹过,老头不见了。柜台上,
那沓冥币变成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林守瘫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直跳。这时,门帘一动,
巷口的奶茶店老板探进头来:“林守,刚才看你自己坐这儿嘀嘀咕咕说啥呢?喝奶茶不?
新品,芋泥波波。”林守看着手里的枯叶,又看看一脸懵懂的奶茶店老板,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喝……加冰,多加冰,我需、要、冷、静。”第二天,
林守把那块写着“三不卖”的木板挂到了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她似乎有点懂了:一不卖敷衍了事之心,二不卖投机取巧之物,
三不卖……她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关于“冥府投诉处理办法”的爷爷手稿,苦笑一声。
这哪是纸扎铺,分明是阴间的“315消协”驻阳间办事处。转眼到了农历十月一,寒衣节。
林守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阴阳两界中间商”的生活。她手艺渐长,
甚至开始尝试设计一些新式纸扎,比如带着游泳池的别墅、能自动驾驶的纸汽车。这天下午,
店里来了个中年男人,姓邹,开着一辆真正的奔驰。他夹着皮包,
说话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炫耀:“老板,给我扎一辆最好的纸汽车,就要我这车同款,
尺寸做大点,气派!”林守按规矩询问:“请问是给谁烧?老人家生前会开车吗?
”邹老板一挥手:“我爸,生前就羡慕我这车,老念叨。会开什么车,
拖拉机他都不一定开得走。你就扎,扎好了我再配个司机,妥了。
”林守本想劝他扎个传统马车,老爷子可能更习惯。但邹老板不听,扔下订金就走了,
只强调一点:“必须比我邻居上周烧的那辆大!”林守无奈,只能照做。
她精心扎制了一辆纸奔驰,甚至用银箔纸做了轮毂,
还额外扎了一个穿西装、戴墨镜的纸司机,造型很酷。三天后,邹老板来取货,
看着比自己真车还气派的纸奔驰,满意地走了。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谁知半个月后,
邹老板再次登门,这回没了上次的意气风发,眼圈发黑,神情萎靡,
一进门就抓着林守的手:“林老板,出大事了!我爸……我爸托梦骂我了!
”林守心里“咯噔”一下:“您别急,慢慢说。”“一开始还好好的,”邹老板声音发颤,
“可没几天,我儿子,一个七岁的小孩,天天早上起来哭,说爷爷在梦里揍他。爷爷说,
那个司机不是个东西,开着我给他的奔驰,天天拉着隔壁坟头的一个女鬼到处兜风,
根本不拉他!把我爸气得,天天在那边靠两条腿走路!他让我赶紧给他烧辆马车,
带鞭子的那种!”林守听完,一时语塞。这算什么?阴间版的“豪车配了不靠谱代驾”?
看着邹老板着急上火的样子,林守想起了爷爷教过她的一句话:“送心意,不是送面子。
要送对方需要的,不是送自己觉得好的。”“邹老板,马车我给您扎。但是,光扎马车不行,
那个司机惹的祸,得收拾了。”林守打开爷爷的“秘籍”,翻到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古代官差的形象。她花了半天时间,扎了一辆精致结实的四驾马车,马匹雄壮,
车厢舒适。然后又扎了一个手持锁链、腰佩长刀的纸衙役。
她把衙役递给邹老板:“您烧的时候,先烧这个衙役,跟老爷子说明情况,
让他去把那个不听话的司机和那个女鬼拘走。然后再烧马车,让老爷子自己赶车,舒心。
”邹老板如获至宝,当天下午就去了墓地。那天天气极好,风和日丽。可奇怪的是,
邹老板带的普通黄纸,用防风的打火机怎么都点不着。他猛然醒悟,自己光顾着处理司机,
忘了带祭品。他赶紧跑回车上,把带来的水果点心恭恭敬敬摆上,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嘴里念叨着道歉的话。再一点,火苗“腾”地就蹿了起来。
看着纸衙役和纸马车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一阵小旋风围着坟头转了几圈,才悠悠散去。
当天晚上,邹老板的儿子睡得很安稳。第二天一早,他兴奋地跟邹老板说:“爸爸,
爷爷又来了!这次他赶着大马车,可高兴了!他说那个司机和那个女人被穿官服的人抓走了,
他还说……还说隔壁那个女鬼的家里人给她道歉了。”邹老板一愣。
他想起离父亲坟地一百多米外,确实有个孤零零的小坟,
听说是邻村一个早年落水的年轻姑娘,无儿无女,多年没人祭拜了。他再次来到林记纸扎铺,
这次不是为了扎东西,而是买了一大捆上好的黄纸和几身漂亮的纸衣服。“林老板,
再帮我个忙,教我写个包袱皮。”邹老板认真地说。
林守看着他虔诚地在包袱上写下“故异乡溺水亡妹收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
这个曾经只讲排场的男人,终于懂了什么叫真正的“慎终追远”。
林守本以为见过了形形色色的“鬼”,自己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直到她遇见了阿玉。
那是一个雨夜,铺子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守在灯下赶制一件纸旗袍,
是给一个爱美的老太太烧的。忽然,她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声。抬头,门外的雨帘中,
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女人浑身湿透,凤冠上的珠子滴着水,脸白得像纸,
嘴唇却红得像血。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铺子里挂着的那些纸扎成品。林守没有害怕。
也许是见多了,她反而能从这女人的眼神里读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进来躲躲雨吧。
”林守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红衣女人飘了进来,地上却没有留下一丝水渍。
她盯着林守手里那件没做完的纸旗袍,轻声说:“你扎的真好。比我当年那件好。
”林守给她倒了杯茶,当然,是放在那里,她知道对方不会喝。女人叫阿玉。三十年前,
她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和隔壁纸扎铺的学徒阿诚相爱了。阿诚手艺好,人老实,他说,
等他能独当一面,就亲手给阿玉扎一件最漂亮的嫁衣,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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