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年夜饭里的刺腊月二十九,江城飘着今年第一场冷雨。湿冷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
刮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苏沐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苏家老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才抬手敲门。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母亲刘梅探出头来,看见是她,
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去,像见了讨债的。她没接苏沐手里的行李箱,甚至连让都没让一下,
就堵在门口,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怎么穿这么寒酸回来?”刘梅第一句话,
不是问候,是嫌弃,“不知道你哥女朋友今天来家里吃饭?你穿成这样,丢谁的脸呢?
”苏沐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却很轻:“妈,今天才二十九,
她不是初一才来吗?”“我说的是年夜饭!”刘梅翻了个白眼,“你嫂子提前来吃年夜饭,
不行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难怪这么大年纪还嫁不出去。”苏沐没接话。嫂子。
林薇薇还没过门,在母亲嘴里,已经成了“嫂子”。而她这个亲闺女,连门口多站一会儿,
都是碍眼。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经过客厅时,父亲苏建国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爸。”“嗯。
”苏建国哼了一声,眼睛黏在电视上,“回来啦?厨房帮你妈干活去,别杵着。
”苏沐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往厨房走。经过哥哥苏强房间时,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他和林薇薇视频的声音,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薇薇你放心,
房子的事包我身上!我妹工作好几年了,手里攒了好几十万呢,到时候全拿出来给咱俩买房!
”苏沐的脚步顿了一下。几十万?她一个“月薪四千五的小文员”,不吃不喝,
十年也攒不出几十万。可苏强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她的钱是地里长的,天生就该给他收割。
厨房里油烟呛人,刘梅正忙活着炒菜。灶台上摆着七八个盘子,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全是苏强爱吃的。苏沐洗了手,问:“妈,
我帮你干点什么?”刘梅头也不回:“把那筐青菜摘了,一会儿炒个素菜。”一筐青菜,
绿油油的,带着泥。苏沐低头摘菜,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刘梅在旁边颠勺,
嘴里絮絮叨叨:“你哥那女朋友,人家家里可有钱了,开宝马的,她爸是做生意的。
你哥要是娶了她,以后就发达了,咱们全家都跟着享福。”苏沐没吭声。“对了,
”刘梅忽然想起什么,“你手里有多少存款?”苏沐的手顿了一下。“没多少。”她说,
“房租贵,每个月剩不下什么。”“剩不下什么?”刘梅立刻把铲子往锅里一摔,转过身来,
脸拉得老长,“你一个月四千五,房租才一千二,能剩不下什么?苏沐,我告诉你,
别跟我耍心眼!你哥结婚是大事,你这个当妹妹的,必须出钱!”苏沐抬起头,看着母亲。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五年。小时候,这张脸会对她笑,会给她扎辫子,
会把她抱在怀里讲故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张脸只剩下不耐烦、嫌弃、算计。“妈,
我一个月吃饭交通电话水电,加起来两千多,真的剩不下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
“剩不下就省着花!”刘梅声音尖利,“女孩子家家的,打扮那么好看干什么?能省就省,
钱攒下来给你哥!你哥要是娶不上媳妇,你负责啊?”苏沐垂下眼,继续摘菜。指甲里的泥,
越抠越深。晚饭摆上桌,八菜一汤,热气腾腾。苏建国坐上首,苏强挨着他,
林薇薇坐在苏强旁边。刘梅忙前忙后,一会儿给苏强夹菜,一会儿给林薇薇盛汤,
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薇薇,多吃点,这个虾是早上现买的,可新鲜了!”“薇薇,
尝尝这个排骨,强子最爱吃的,你肯定也喜欢!”苏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面前只有那盘清炒青菜,和一碟咸菜。林薇薇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
皱眉:“这菜有点老啊。”刘梅立刻瞪了苏沐一眼:“让你摘菜都摘不好!笨手笨脚的!
”苏沐没说话,低头扒饭。苏强吃得满嘴流油,忽然抬头:“对了沐沐,你那公寓多大面积?
”苏沐筷子顿了一下:“六十平。”“六十平?”苏强眼睛一亮,“那能卖不少钱吧?
现在房价高,六十平怎么也得卖个一百多万!”刘梅立刻接话:“卖卖卖!赶紧卖!
卖了给你哥凑首付!”苏建国也放下酒杯,难得开口:“沐沐,你哥的事是家里的大事,
你那房子卖了,钱拿出来,一家人齐心协力,把你哥的婚事办了。”苏沐攥紧筷子,
指节泛白。“爸,那是我唯一的房子。”“你一个女孩子,要房子干什么?”刘梅撇嘴,
“早晚要嫁人的,嫁过去住婆家,房子带过去也是便宜外人。不如给你哥,肥水不流外人田。
”“就是,”苏强嘿嘿笑着,“妹,你放心,等我发达了,肯定忘不了你。
到时候给你留间房,你想回来住就回来住!”留间房。卖了自己的房子,回来寄人篱下,
住他“赏”的一间房。苏沐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妈,那房子是我自己的钱买的,
我——”“你自己的钱?”刘梅脸一沉,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哪来的钱?
你吃我的喝我的长这么大,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怎么,翅膀硬了,想单飞?
”苏建国也沉下脸:“苏沐,我告诉你,别不识好歹。你哥娶媳妇是给老苏家传宗接代,
你出钱是天经地义!你要是不出,就是不孝,就是白眼狼!”“就是就是,
”苏强在旁边帮腔,“妹,你就别犟了。你想想,你以后嫁人,不还得靠娘家撑腰?
你现在帮了我,以后你有难处,我能不管你?”苏沐看着这三张脸。
贪婪的、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的脸。她忽然笑了。很轻很淡的笑,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好。”她说。刘梅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
亲兄妹,有什么好争的!”苏强也乐了:“我就知道我妹最疼我!”他们谁也没注意到,
苏沐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2 步步紧逼大年初一,林薇薇正式上门。
刘梅天不亮就爬起来收拾屋子,把苏强的房间又擦了一遍,
把他那床两千多块买的蚕丝被抖了又抖。苏建国换上了过年才穿的新衣服,
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只有苏沐,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毛衣,
窝在自己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苏沐!出来!”刘梅敲门,声音又尖又响,
“你嫂子马上到了,你给我出来招呼客人!”苏沐打开门。刘梅看见她的打扮,
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你就穿这个?不是给你买了件红毛衣吗?怎么不穿?
”那件“红毛衣”,是刘梅年前从地摊上买的,三十块钱,起球掉色,领口还歪着。
苏沐试过一次,皮肤过敏起了一身红疹。“那件穿着不舒服。”“不舒服?”刘梅瞪眼,
“三十块钱买的,你还挑上了?你嫂子一会儿来,你穿成这样,不是给家里丢人吗?
回去换了!”苏沐站着没动。刘梅正要发火,门铃响了。苏强一个箭步冲出去开门,那架势,
活像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肉骨头。林薇薇站在门口,一身名牌,手里拎着个限量款包包,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扫了一眼屋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阿姨好,叔叔好。
”刘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薇薇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冻着没有?
”林薇薇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路过苏沐身边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那件洗旧的毛衣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像看一件碍眼的旧家具。
“这是苏强的妹妹?”她问,语气淡淡的。“对对对,我家沐沐,”刘梅赶紧说,
“她可懂事了,在城里上班呢。”“哦,”林薇薇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做什么工作的?
”“文员,小文员。”刘梅说。林薇薇嘴角扯了一下,没再说话。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
饭桌上,气氛热烈。刘梅把最好吃的都往林薇薇碗里夹,苏建国殷勤地倒酒,
苏强在旁边一口一个“薇薇你喜欢吃这个吗”“薇薇你尝尝那个”,
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喂进她嘴里。林薇薇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开门见山。“阿姨,叔叔,
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清楚。”她看了苏强一眼,“我和苏强是认真的,但结婚得有房子。
我爸妈说了,必须在市中心买一套一百五十平以上的,全款最好,贷款也行,
但首付最少八十万,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刘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当然,”林薇薇理直气壮,“不然我凭什么嫁给他?他一个专科毕业的,工作也就那样,
我能看上他什么?不就图他对我好吗?房子写我名字,是我的保障。
”苏强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写薇薇的名字,应该的应该的!”刘梅脸色缓过来,
笑着说:“那是那是,应该的。房子的事你放心,我们准备好了!
”林薇薇挑眉:“准备好了?八十万?”“准备好了!”刘梅一拍大腿,指向苏沐,
“我们家沐沐在城里有套房子,卖了就够了!”林薇薇的目光终于正眼落在苏沐身上。
“你妹妹的房子?”她上下打量着苏沐,眼神里带着审视,“她舍得卖?”“舍得舍得!
”苏强抢着说,“我妹最疼我了,她说了,钱全拿出来给我买房!”林薇薇盯着苏沐,
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那就好。”她说,然后冲苏沐抬了抬下巴,
“那先谢谢你了,小姑子。”那语气,高高在上,像在施舍。苏沐抬起眼,和林薇薇对视。
林薇薇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个笑话。
但她很快就不在意了,转过头继续和刘梅商量婚礼的事。苏沐低头,继续吃她面前那盘青菜。
下午,林薇薇走了。刘梅把她送出门,回来的时候脸都笑酸了,一边揉脸一边往苏沐房间走。
门也没敲,直接推开。“沐沐,你出来,妈跟你商量个事。”苏沐正坐在床边看书,
闻言抬起头。刘梅进来,在她床边坐下,难得露出点笑脸:“沐沐啊,妈刚才算了算,
八十万首付,你那个房子卖了,应该能卖一百多万吧?到时候除了首付,还能剩点。
”苏沐看着她,没说话。“剩下的钱呢,妈想着,也别浪费了,”刘梅说,“你哥结婚以后,
肯定要买车,还得装修,处处都要钱。你那剩下的钱,就一块拿出来,给你哥置办置办。
”苏沐开口,声音平静:“妈,那房子卖了,我住哪?”刘梅一愣,随即说:“住家里啊!
家里又不是没你地方住!”“那我以后呢?”“以后?”刘梅皱眉,“以后你嫁人了,
住婆家去,要房子干什么?你要是嫁不出去,就在家待着,爸妈还能赶你走?”苏沐看着她。
刘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硬起来:“怎么,你不乐意?沐沐,我告诉你,
你别不识好歹!你哥是咱们老苏家的根,你帮他是应该的!你要是不帮,
你就是想看着老苏家绝后!”苏沐没说话。刘梅站起来,脸沉下来:“我不管,
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那房子,必须卖!钱,必须拿出来!你要是敢不拿,
我就跟你断绝关系!”她摔门出去。苏沐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
继续看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接下来的几天,
苏沐被催得更紧了。每天早上,刘梅第一件事就是来敲门:“沐沐,中介联系了没有?
”吃饭的时候,苏建国会放下筷子:“房子什么时候能卖?你哥那边等着呢!
”苏强更是直接,晚上打游戏打到半夜,第二天睡到中午,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妹,
我那八十万什么时候到账?”苏沐的回答永远是:“快了,在办。”刘梅开始不耐烦了。
大年初五,苏沐正在房间里看书,门被一脚踹开。刘梅站在门口,双手叉腰,
脸涨得通红:“苏沐!你给我出来!”苏沐放下书,站起来。刘梅冲进来,
指着她鼻子骂:“你是不是在骗我?我问过人了,卖房子哪用这么长时间?
你根本就没打算卖对不对?你存心看你哥打光棍对不对!”苏建国和苏强也跟进来,
一个黑着脸,一个阴沉沉。苏沐看着他们,平静地说:“妈,我说了,在办。
”“在办在办在办!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什么!”刘梅尖声叫着,“我看你就是不想办!
你就是不想让你哥好过!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白养你二十五年!”苏建国也开口,
声音阴沉:“苏沐,爸最后问你一次,这房子,你卖还是不卖?”苏沐抬起眼,
看着这个叫了二十五年“爸”的男人。“不卖。”两个字,轻,却清晰。刘梅愣住了。
苏建国愣住了。苏强的脸瞬间扭曲。“你说什么?”苏强冲上来,一把揪住苏沐的衣领,
“你敢不卖?你敢不给我钱?苏沐,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拿钱,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苏沐被他揪着,衣领勒得脖子生疼。她低头,看着苏强的手——那只手,从小到大,
抢她的糖,抢她的玩具,抢她的新衣服。现在,揪着她的衣领,要抢她的房子。“放开。
”她说。“不放!”苏强吼道,“你给不给钱!”苏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苏强心里发毛。他下意识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苏沐,
”刘梅又冲上来,换了一副嘴脸,眼泪说来就来,“妈求你了行不行?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哥,
他好不容易找个女朋友,人家说了,拿不出钱就分手!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哥打一辈子光棍吗?
”苏沐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泪,她小时候见过。那时候她摔跤磕破膝盖,
这个女人抱着她哭;她考试考了第一名,这个女人笑着哭。后来,那些眼泪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直到变成现在这样——为了儿子,才肯流。“妈,”苏沐开口,“我从小到大,
问你要过什么?”刘梅一愣。“我没要过新衣服,没要过玩具,没要过零花钱。我考上大学,
你说没钱供,我就自己打工赚学费。我工作以后,每个月给你打钱,从来没断过。
”刘梅张了张嘴,没说话。“苏强问你要什么,你都给。他要新手机,你给;他要名牌鞋,
你给;他堵伯输了钱,你替他还。我呢?我问你要过什么?”刘梅眼神闪躲,不敢看她。
“我唯一要的,就是一套自己的房子,一个自己的家。”苏沐一字一句,“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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