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金簪雪金陵的雪,是分两场下的。一场下在宁国府祠堂前的青石地上。
王熙凤立在廊下,看那雪粒子沙沙地响,碎玉似的,倒像谁在天上撒着算盘珠子。
她拢了拢银鼠灰的鹤氅,指尖在袖中掐着一叠丧仪单子,指甲盖泛出青白色。“二奶奶,
珍大奶奶请您过去一趟。”婆子躬着身,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打了个旋。凤姐没应声,
只抬了眼。灵堂里白漫漫一片,孝幔被穿堂风扯得簌簌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招。
她看见尤氏跪在棺前,背影单薄得像张纸,旁边跪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素,一个着艳,
都低着头,露出截雪白的颈子。“又是两个不知死的。”她心里冷笑,
面上却已浮起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悲悯,提步往灵堂去。脚步踏在雪上,咯吱,咯吱,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只是走到廊柱拐角时,喉头忽地一痒,她急侧过身,用帕子掩了嘴。
再展开时,素白绢子中央,一点猩红,正慢慢泅开。她盯着那点红看了片刻,将帕子一团,
塞进袖袋深处。再抬头时,又是那个雷厉风行的琏二奶奶了。另一场雪,
下在小花枝巷的窗棂外。尤二姐对着菱花镜,镜面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映出一张芙蓉面。
桃红的嫁衣摊在膝上,是昨儿才送来的,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捻在手里,滑得像水。
“妹妹穿这个颜色最好看。”尤氏坐在炕边,手里捻着佛珠,声音轻轻的,
“只是……那府里不比寻常人家,你去了,万事要忍让。”“姐姐放心。”二姐回过头,
眼里漾着光,“琏二爷说了,是正经八百抬我进去做姨娘,不是那些没名没分的。
老太太、太太跟前,我都会好生伺候。”她说这话时,颊边飞起两团红晕,
比嫁衣的颜色还要艳些。手指细细抚过衣襟上绣的缠枝莲,
指尖触到一处——内衬的线头露了头,细细的一截,藏在繁复的绣样底下。她顿了顿,
轻轻将那线头捻进去,抚平了,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窗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是贾琏来了。二姐忙起身,对着镜子又理了理鬓发。
镜中人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正是最好的年纪,最好的容颜。她看着看着,
忽然就落下泪来。“这是怎么了?”尤氏忙过来揽她。“我……我是高兴。”二姐慌忙拭泪,
挤出一个笑,“娘若还在,看见我这样,也该放心了。”尤氏不再说话,只将她搂得更紧些。
佛珠在两人之间,一下,一下,缓慢地转着。宁国府的丧仪闹哄哄到了下半晌。
凤姐站在灵堂西侧的账房里,一手拨着算盘,一手翻着礼单,丹凤眼扫过一行行数字,
快得让人眼花。“祭羊少了两只,香烛的数目对不上,昨儿领的五十两银子,
今儿就只剩这些?”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得几个管事妈妈大气不敢出。
“二奶奶明鉴,实在是……”“我不要听实在。”凤姐截住话头,将账本往桌上一拍,
“天黑之前,缺的补齐,多的吐出来。否则——”她眼风一扫,
“自个儿去珍大奶奶跟前说去。”妈妈们诺诺地退下了。平儿捧了盏热茶过来,
低声道:“奶奶歇歇吧,从早上到现在,水米都没打牙。”凤姐接了茶,却不喝,
只捧着暖手。目光穿过支摘窗,又落到灵堂里。尤氏还跪着,身边那对姐妹花也不曾挪动。
穿素的那个一直垂着头,着艳的那个——她记得好像是叫尤二姐——偶尔抬头,眼圈红红的,
倒真是我见犹怜。“也是个痴的。”她忽然说。平儿没听清:“奶奶说什么?
”凤姐却不答了,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廊下。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漫天漫地的,
将那些乌瓦、朱柱、白幡,都罩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也是穿着这样艳的衣裳,嫁进这深宅大院。那时以为握住了金玉满堂,如今才知,
握住的是一把雪。化在手心,只剩刺骨的寒。“明日出殡的事,都安排妥了?”她问。
“妥了。”平儿应道,又迟疑了一下,
“只是……方才琏二爷身边的小厮兴儿鬼鬼祟祟往后门去,我瞧着像是往小花枝巷那头。
”凤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知道了。”她淡淡地说,伸手接住一片雪。
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手心,顷刻就化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小花枝巷里,炭火烧得正旺。
贾琏吃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握住二姐的手:“你放心,等过了这阵子,
我就风风光光接你进去。凤丫头那边……她是个明理的,定会待你好。”二姐低着头,
声音细如蚊蚋:“我都听二爷的。”“这就对了。”贾琏笑得畅快,又从怀里摸出支金簪,
斜斜插在她鬓边,“这个给你,是我特意打的。等你进府那日,就戴着它。”金簪沉甸甸的,
簪头镶着颗指甲盖大的珍珠,温润的光。二姐对镜照了又照,心里那点不安,
被这沉甸甸的欢喜压下去几分。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盖住了巷子里的车辙、脚印,
盖住了远处宁国府隐约传来的哀乐,也盖住了这小小院落里,一场镜花水月般的盟誓。
更漏滴到三更时,凤姐终于歇下了。平儿替她卸了钗环,散开发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卸去脂粉后难掩憔悴的脸。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唇角抿出两道细纹。
“奶奶今日咳了血,明日还是请个大夫瞧瞧吧。”平儿轻声劝。凤姐对着镜子,
看了半晌镜中人,忽然笑了:“瞧什么?左不过是累的。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哪一日不累?
”她躺下,却又睁着眼。帐子外头,烛火将灭未灭,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像无数双手在张牙舞爪。她想起白日里在灵堂看见的尤二姐,那样年轻,那样鲜嫩,
眼里有光——那是她还相信着些什么的光。就像很多年前,镜子里那个自己。她翻了个身,
闭上眼。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是谁在窃窃私语,说着一些她早已不信,
却总有人前赴后继去信的痴话。两场雪,一场下在灵堂前,一场下在妆镜里。都一般冷。
第二章 贤良计消息是腊月二十三送进荣国府的。那日灶王爷刚上天,
空气里还飘着糖瓜的甜腻气。平儿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新裁的衣裳,
走到里间门口却顿了脚步——凤姐正歪在炕上,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太阳穴。
“奶奶,兴儿方才来回话……”平儿声音放得轻。“说。”凤姐眼都没睁。平儿踌躇片刻,
到底说了:“说是二爷在外头……置了处宅子,在、在小花枝巷。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的响声。凤姐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停住了,半晌,慢慢滑下来,
落在绣着缠枝莲的锦褥上,一根根,蜷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是钝钝的疼。“还有呢?
”她声音平静得出奇。“那宅子里……住着尤家二姑娘。”又是一阵静。然后凤姐忽然笑了,
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冬日冻裂的河面。“好啊,”她说,“真是好。”她坐起身,
脸上半点怒色也无,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清明。丹凤眼里光影流转,
是平儿熟悉的、算计时的光——只是今日这光,冷得瘆人。“去,”凤姐理了理衣襟,
“把那套石榴红的刻丝袄子找出来,还有前儿老太太赏的那对翡翠镯子。再开箱子,
拣几匹鲜亮的尺头,要苏州新进的那种软烟罗。
”平儿怔了怔:“奶奶这是要……”“去见见咱们这位新妹妹。”凤姐已下了炕,
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细细端详自己的脸,“总不能让人家说,我们荣国府不懂规矩,
委屈了外头的人。”她说这话时,唇角甚至噙着丝笑。铜镜里映出那张脸,胭脂匀得极好,
眉梢眼角都挑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美得凌厉,也美得空洞。小花枝巷的午后,
阳光斜斜照进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格子。尤二姐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
针脚细密,是并蒂莲的图样。忽然外头一阵喧嚷,她抬头,
就见贾琏身边的小厮兴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快、快收拾收拾!二奶奶来了!
”绣花针扎进了指尖。二姐“嘶”了一声,怔怔看着那滴血珠子在绢子上泅开,
染红了莲花瓣。脑子里空了一瞬,旋即涌上来的是慌——她来了?她怎么来了?是来问罪的?
还是……“妹妹莫怕。”尤氏从里间出来,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也发着颤,“总是要见的。
你记着,少说话,多赔礼,伸手不打笑脸人……”话没说完,外头已响起脚步声。
不疾不徐的,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像踩在人心尖上。帘子打起,先进来的是平儿,
接着,一抹石榴红的身影便撞进了眼里。二姐从没见过这样的王熙凤。
不是年节家宴上那个笑语嫣然的琏二奶奶,也不是宁国府丧仪中那个威仪赫赫的管事奶奶。
今日的凤姐,穿得极鲜亮,石榴红的刻丝袄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
衬得一张脸欺霜赛雪。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耳畔垂着翡翠坠子,通身的富贵气象。
可偏偏脸上带着笑,那笑温温柔柔的,眼里甚至汪着水光,直直看向二姐。
“这就是二妹妹吧?”凤姐开口,声音软得像三月里的柳絮,
“早听说妹妹人品模样是极好的,今日一见,果然……”她走过来,极自然地握住二姐的手。
二姐的手冰凉,凤姐的手却温热——只是那温热里,带着薄薄的汗意。“好妹妹,
”凤姐的声音更软了,眼眶说红就红,“原是我的不是。这些日子府里事多,
竟不知道二爷在外头委屈了你。今日我才听说,心里就跟油煎似的——妹妹这样的人物,
怎么能窝在这小地方?传出去,人家不说二爷糊涂,只说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懂事,
不会体贴人……”她说得真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二姐懵懵地站着,手里被她塞了条绢子,
绢子上绣着精致的折枝梅,还带着暖暖的香气。“姐姐快别这么说……”二姐慌得也想哭,
“原是我不该……”“什么该不该的?”凤姐握紧她的手,握得那样用力,
二姐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拨算盘、对账本磨出来的。可这念头只是一闪,
就被凤姐接下来说的话淹没了:“妹妹这样的品貌,合该风风光光接进府里才是。你放心,
老太太、太太那儿,我去说。定不叫妹妹受半点委屈。”她说话时,一直看着二姐的眼睛。
那目光那样恳切,那样真诚,真诚得让二姐心里那块冰,一点点化成了水,
又烧成了滚烫的泪。“姐姐……”二姐终于哭出声来,是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后,
忽然有了倚靠的委屈,“我、我不知道怎么谢姐姐……”“傻话。”凤姐替她拭泪,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说什么谢不谢的。”她环顾这间屋子,
眉头轻轻蹙起:“这地方也太简薄了些。平儿,
回头让人送些摆设过来——我记得库里还有对青玉花瓶,再拿两匹妆花缎,给妹妹做衣裳。
”又转向二姐,笑吟吟的:“妹妹喜欢什么花样?我那儿有新得的苏绣样子,
明日拿来给你挑。”尤氏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她看着凤姐那张笑得无懈可击的脸,心里却一阵阵发冷。说话间,外头又有人来回话。
平儿出去了一趟,回来时面色有些古怪,附在凤姐耳边低语了几句。凤姐笑容不变,
只眼神微微冷了一瞬。“老爷赏了人?”她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是。
”平儿声音更低,“说是叫秋桐,已经送到二爷书房里了。”凤姐点点头,没再问。转过头,
又拉起二姐的手,细细看她指尖——那上面也有薄茧,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两个女人的手,
一双拨算盘,一双拈绣花针,茧子生在不同的地方,磨出来的却是同一种命。
凤姐的指尖在那薄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得像是错觉。然后她松开手,
笑容重新绽开,比先前更明艳:“好妹妹,那你收拾收拾,三日后,姐姐来接你回家。
”她说“回家”两个字时,咬得又软又暖。二姐的眼泪又涌上来,重重点头。帘子落下,
脚步声远去。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二姐还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条绣折枝梅的绢子,手心全是汗。尤氏慢慢走过来,看着她,看了很久,
才叹出一口气:“你呀……”后头的话,她没说。窗外的日头斜了下去,
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还摊在炕上,针脚细密,莲花开得正好——只是花瓣上,
多了点刺目的红,像血,也像预言。而巷子外,凤姐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
她脸上所有的笑,所有的暖,所有的温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平儿小心翼翼递过手炉,她没接。“秋桐……”她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也好。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分别。”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辘辘的声响在冬日黄昏里传得很远。凤姐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头。天阴沉下来,
又开始飘雪了。雪花落在她伸出车外的手上,顷刻就化。就像有些东西,看起来是暖的,
是好的,是救赎。一握,才知道是彻骨的寒。第三章 规矩进府那日,是个阴天。
轿子从西角门抬进去,走的是仆役往来的偏道。尤二姐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轿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灰蒙蒙的,照见外头匆匆而过的青砖墙、乌瓦檐,
还有墙角积着未化净的残雪。“落轿——”声音尖细,是个嬷嬷。帘子打起,二姐弯腰出来,
眼前先是一暗——荣国府的屋檐压得低,廊柱又深,白日里也像黄昏。接着才看清,
是个小小的院落,三间厢房,院子里一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
“尤姨娘安。”那嬷嬷福了福身,脸上没甚表情,“这处是东小院,二奶奶吩咐了,
让姨娘暂且住着。里头都收拾妥了,姨娘看看可还缺什么。”二姐忙还礼:“有劳嬷嬷。
”声音有些发颤。踏进正屋,一股陈年的寒气扑面而来。家具是半旧的,桌椅擦得锃亮,
床帐是素青的细布,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观音像》——处处挑不出错,
却也处处透着“暂且”二字。善姐就是这时进来的。她是凤姐拨过来的丫鬟,十六七岁模样,
圆脸,细眼,笑的时候唇角有两个梨涡,看起来一团和气。“姨娘可算来了,
”她声音脆生生的,“二奶奶惦记着呢,特意让奴婢来伺候。”说着就上前搀二姐的胳膊,
动作熟稔得仿佛她们已是多年的主仆。可她的手很凉。二姐被她搀着,
只觉得那凉意顺着胳膊,一寸寸往心里钻。规矩是从第一天晚上开始的。掌灯时分,
善姐端了饭菜进来。四碟小菜,一碗粳米饭,盛在青花瓷碗里,看着还算齐整。可筷子一拨,
饭是温的,菜油汪汪凝了一层,显然热过不止一回。“姨娘将就用些,”善姐笑吟吟的,
“厨下忙,今日老太太那儿有客,大厨房抽不开身。咱们这院里的小灶又还没起。
”二姐点点头,默默吃了半碗。夜里躺下,褥子潮乎乎的,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
一屋子阴冷。她睁着眼,看帐顶模糊的绣纹,想起小花枝巷那间暖融融的屋子,
想起贾琏说“等接你进府”时发亮的眼睛,鼻子一酸,又生生忍回去。第二日寅正三刻,
天还墨黑,善姐就来敲门了。“姨娘,该起了。卯初要去给老太太请安,误了时辰可不成。
”声音隔着门板,又轻又快,像敲更的梆子。二姐慌慌地起身,梳洗,更衣。
善姐手脚麻利地给她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上那支金簪——珍珠在昏黄的铜镜里,也失了光泽。
一路穿廊过院,脚下是滑溜溜的青石板,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裹着人往前走。
老太太的荣庆堂灯火通明,隔着帘子,能听见里头笑语声。二姐垂手立在廊下,
手脚冻得僵麻,直站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个丫头掀帘出来:“老太太说,今儿身上乏,
不见人了。姨娘回吧。”回程路上,天渐渐亮了。路过花园,
远远看见凤姐被一群婆子媳妇簇拥着过来,正吩咐什么,语速极快,手势利落。
晨光落在她石榴红的斗篷上,像烧着一团火。二姐下意识想避,凤姐却已瞧见了她。
“妹妹这么早?”她走过来,笑容温煦,顺手替二姐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天冷,
仔细冻着。善姐——”“奴婢在。”“回去给姨娘熬碗姜汤,驱驱寒。”“是。
”凤姐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被人催着走了。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二姐还站在原地,
指尖碰了碰方才被她理过的鬓发——那处,似乎还留着一点点温度。
善姐在旁边笑道:“二奶奶待姨娘真是没话说。”二姐点点头,心里那点委屈,
忽然就淡了些。规矩是一张网,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晨昏定省是规矩——无论刮风下雨,每日卯初、酉正,必须准时出现在荣庆堂廊下。
十次有九次见不着老太太面,可那廊下的青砖,二姐闭着眼都能数出有几道裂缝。
饮食起居是规矩——饭菜永远是温吞的,炭火永远是半灭的,热水永远要等。
一套说辞:“今儿府里办事事”、“厨房的刘妈告了假”、“炭房说好的银霜炭还没送到”。
她说这些时,脸上永远带着笑,梨涡浅浅的,让你发作不得。月例银子也是规矩。
进府满一个月那日,善姐捧着个红封进来,笑吟吟递上:“姨娘的月例,二两银子。
”二姐接过,拈了拈,轻飘飘的。她记得贾琏说过,姨娘的份例是五两。
善姐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依旧笑着:“姨娘不知,如今府里艰难,各房各院的月例都减了等。
莫说姨娘,就是二奶奶,也自减了一半呢。”她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话姨娘心里知道就好,说出去,倒显得咱们不懂事了。”二姐攥着那红封,指尖发凉。
她抬眼看向善姐——那张圆脸上笑容可掬,细眼里却平静无波,像两潭深水,
什么情绪也瞧不见。“我省得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善姐福了福身,退出去。
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那天夜里,二姐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小花枝巷,坐在窗前绣花,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手上。忽然门被推开,
凤姐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石榴红的衣裳,笑吟吟地对她说:“妹妹,回家吧。
”她欢喜地起身,却一脚踏空——原来窗前不是地,是无底深渊。她直直往下坠,
凤姐的脸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黑暗里。惊醒时,一身冷汗。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贾琏是腊月二十八来的。隔了整整二十五天。
他进院时裹着一身寒气,脸上带着酒意,眼睛却亮得很,
一把将二姐搂进怀里:“这几日忙糊涂了,可想着我了?”二姐闻见他身上陌生的脂粉香,
心里一刺,却还是柔顺地靠过去:“二爷忙正事要紧。”那夜贾琏留宿了。炭盆破例添得旺,
热水也是足的。善姐伺候得格外殷勤,眉眼间都透着喜气。可二姐却睡不着,
听着身边均匀的鼾声,睁眼看帐顶。黑暗里,一切声音都放大——更漏声,风声,
还有自己心里那点细微的、不敢深想的念头。次日贾琏走时,留下句话:“年下事多,
过了这阵子,再来看你。”这一“过”,又没了音讯。年关逼近,府里越来越忙。
各房各院都在洒扫、备礼、裁新衣,空气里飘着糕点的甜香和爆竹的火药味。
东小院却像被遗忘了,静悄悄的,只有善姐每日进出时门轴的吱呀声。二十九那日,
二姐实在闷得慌,想去园子里走走。刚出院门,善姐就追出来:“姨娘去哪?”“随便走走。
”“这……”善姐面露难色,“二奶奶吩咐了,姨娘初来乍到,府里路杂,
怕走错了冲撞什么。不如等开了春,奴婢再陪姨娘逛逛?”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二姐站在门槛内,看外头那条青石路——路那头,隐约传来丫鬟们的笑闹声,
还有谁在哼小曲,调子欢快得很。她慢慢收回脚,转身回屋。那天下午,平儿来了。
她是趁凤姐午睡时溜出来的,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塞给二姐:“姨娘快尝尝,
厨房新做的枣泥山药糕,还热乎着。”纸包打开,甜香扑鼻。糕体雪白,点缀着枣泥的红,
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二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进府这些日子,这是头一样,
不带着“规矩”、不带着“份例”、不带着任何名目的、单纯给她的东西。
“平儿姐姐……”她声音哽咽。“姨娘快别这样。”平儿忙按住她的手,眼神里透着不忍,
声音压得极低,“这府里……日子长,姨娘且忍忍。”她顿了顿,又说,
“二爷这几日被老爷派了外差,过阵子就回来了。”她说这话时,目光飘向窗外,
不敢看二姐的眼睛。二姐拈起一块糕,小心地咬了一口。真甜,甜得发苦。她慢慢吃着,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颗砸在糕上,洇出深色的痕。平儿陪她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说。
临走时,忽然回头,轻声说了句:“姨娘那支金簪……收好吧,轻易别戴。”门帘落下,
屋里又只剩二姐一人。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那支金簪躺在红绒布上,
珍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的光。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簪身,又缩了回来。
窗外传来遥远的爆竹声,噼里啪啦,是别人家的热闹。风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二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还在时,也是这样冷的冬天,娘搂着她,在炕上绣一方帕子。
娘说:“女孩子家,针线要做好,将来到了婆家,才不受气。”她那时不懂,
仰着脸问:“为什么要到婆家?”娘的手顿了顿,针尖在油灯下闪过一点寒光。
“因为……这都是规矩。”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像一声叹息。而今她终于懂了。
这深宅大院,这晨昏定省,这温吞的饭菜,这克扣的月例,这不能随意走动的门,
这笑吟吟说着“府里艰难”的丫鬟——都是规矩。一张网,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将她从头到脚,罩了个严严实实。而她甚至不知道,这网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第四章 舌上有龙泉出了正月,金陵城的天气忽然就暖了。积雪化得七零八落,
露出底下污黑的泥,院墙根下钻出些茸茸的绿意,假山石缝里,居然探出两三点鹅黄的迎春。
可东小院的寒气,却像渗进了砖缝里,怎么也散不去。二姐近来身子有些乏,
晨起时常常作呕。善姐瞧见了,眼皮一掀,淡淡说了句“怕是吃坏了”,
依旧端来温吞的早饭。倒是平儿悄悄请了次大夫,隔着帘子诊了脉,老大夫捻着胡子,
只说“肝气郁结,需静养”,开了几服安神的药。药还在炉子上煨着,
外头就传来了消息——秋桐姑娘,搬进西厢房了。是贾赦赏的人,自然不同。搬进来那日,
整整四口描金箱子,婆子小厮进进出出,喧哗了半日。秋桐穿着水红绫子袄,翠绿撒花裙,
发间插着赤金簪子,走路时环佩叮当,由两个小丫头搀着,风摆柳似的从二姐窗前走过。
路过时,脚步停了停。秋桐侧过脸,朝窗内瞟了一眼——就一眼,
唇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袅袅地去了。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二姐心口一缩。
冲突是从一个晌午开始的。那日天气好,难得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
二姐闷了这些日子,实在想透口气,便扶着善姐的手,慢慢挪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
树还未发芽,枯枝在蓝天下划出疏朗的影,倒有几分寥落的美。刚站定,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秋桐走出来,手里捏着把瓜子,倚在门框上,也不看二姐,
只仰着脸嗑瓜子。瓜子壳一片片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细细碎碎的响。“要说这世道,
真是没处讲理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又脆又亮,像珠子砸在玉盘上,
“好好的人家姑娘不当,偏要学那起子没廉耻的,钻头觅缝往爷们被窝里钻。钻也就钻了,
还摆出个千金小姐的款儿,当谁不知道她娘是什么出身?”二姐身子一僵,指尖掐进掌心。
善姐忙搀紧她,低声劝:“姨娘,风大,回屋吧。”秋桐却笑了,目光终于斜过来,
上上下下将二姐打量一遍:“急什么?我这不还没说完呢。”她吐掉一片瓜子壳,
“听说有些人啊,在家时就惯会勾引姐夫,闹得满城风雨,不得已才许了张家。结果呢?
张家还没退亲,就急吼吼爬了别家的床——这叫什么事儿?也配在这府里充姨娘?
”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针,往人最痛处扎。二姐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抖着,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小腹隐隐作痛,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秋桐姑娘,”善姐到底忍不住,陪笑道,“姨娘身子不爽利,
您少说两句……”“你算什么东西?”秋桐眼风一扫,笑意冷了,“一个丫鬟,
也配来教我说话?怎么,打量着巴结上新主子,就忘了自己是谁的狗了?”善姐脸一白,
低下头不敢再言。这时,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平儿端着个托盘过来,看见这情形,
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来,将托盘往二姐手里一塞——是碗新炖的冰糖燕窝。“姨娘趁热用。
”她声音轻轻的,又转向秋桐,福了福身,“秋桐姑娘也在。二奶奶方才还问起,
说姑娘缺什么,只管去回。”秋桐“嗤”地一笑,扭着腰走过来,伸手就要掀那碗盖:“哟,
燕窝啊。到底是做过外室的,就是金贵,咱们这些正经赏下来的,可没这福气。
”平儿抬手挡住,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沉了:“姑娘慎言。这是老太太赏下来的血燕,
统共就这些,二奶奶特意吩咐给姨娘补身子的。”“老太太赏的?”秋桐手停在半空,
眼珠转了转,忽又笑开,“那倒是稀奇。老太太最重规矩,
怎么会赏给一个……”她拖长了声音,没说完,可那未尽之意,比说全了更毒。
二姐手里的碗开始抖,温热的汤汁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只死死盯着秋桐那张涂着胭脂的嘴——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个字都变成毒蛇,往她耳朵里钻。
“先奸后娶……娼门出来的下贱种子……也配怀爷们的孩子?
谁知是哪里来的野……”“秋桐!”一声厉喝。不是平儿,是刚从外头进来的一个小丫头,
吓得脸都白了:“姑娘快别说了!方才、方才外头传话,二爷……二爷往这边来了!
”院子里骤然一静。秋桐脸色变了变,旋即又扬起笑,
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来就来呗,我还怕他不成?”说罢,乜了二姐一眼,扭身回屋。
门“砰”地关上,震得檐下灰尘簌簌地落。二姐还站着,一动不动。平儿忙接过她手里的碗,
触到她冰凉的手,心里一惊:“姨娘?姨娘?”二姐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神空茫茫的,
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半晌,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像烟:“她……她怎么知道……”话没说完,身子一晃。善姐和平儿慌忙扶住,
只觉得她浑身都在抖,冷汗一层层冒出来,顷刻就湿了中衣。“快,扶进去!”平儿急声道。
刚挪到榻边,二姐忽然弯下腰,死死捂住小腹,额头上渗出大颗的冷汗。脸白得像纸,
嘴唇却咬出了血印子。“疼……”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平儿骇然,
朝外喊:“快去请大夫!快!”西厢房的窗子开了条缝。秋桐倚在窗后,
看着外头忙乱的人影,唇角慢慢勾起个笑。她从碟子里拈了颗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真甜。正吃着,门帘一挑,凤姐屋里的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赔着笑:“秋桐姑娘,
二奶奶请您过去一趟。”秋桐动作一顿:“二奶奶?她不是病着么?”“是病着,
可方才……方才听见这边动静,让我来问问,是怎么回事。”秋桐擦擦手,起身,
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娇媚,只是眼底有簇冷冷的光,像暗夜里的磷火。“走吧。
”她拢了拢衣裳,出门时,又回头看了眼正屋——门关着,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她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走了。凤姐果然“病着”。屋里药气浓得化不开,她歪在炕上,
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见秋桐进来,她抬了抬眼,
声音有气无力的:“坐吧。”秋桐行了礼,在下首绣墩上坐了,不等问,
就自己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尤姨娘在院子里站着,我说了两句‘仔细着凉’,
她也不知怎么,忽然就身子不适了。许是……许是心里存了事,容易多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凤姐静静听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拨。“是么。
”半晌,凤姐才开口,声音淡淡的,“你是个懂事的,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尤姨娘再怎么说,也是二爷抬进来的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真要有个闪失,别说你,
就是我也担待不起。”秋桐垂下眼:“奶奶教训的是。”“知道就好。”凤姐咳嗽两声,
平儿忙递上痰盂。她漱了口,重新靠回去,闭上眼,“我乏了,你回吧。这些日子,安分些。
”“是。”秋桐退出去,门帘落下那一瞬,她听见凤姐又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的。
可不知怎的,她觉得那咳嗽声里,有种说不出的寒意。廊下风大,吹得人透心凉。
她加快脚步,走过正屋窗前时,隐约听见里头大夫的声音:“……急怒攻心,胎气大动。
这几日万万不可再受刺激,需绝对静养……”秋桐脚步不停,唇角却越扬越高。绝对静养?
在这府里,想要静养,除非是死人。夜深了。东小院终于安静下来。大夫开了安胎药,
又扎了针,二姐的腹痛总算缓了些。此刻她昏昏沉沉躺着,帐子外点着一盏小灯,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善姐在外间守夜,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二姐睁着眼,
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小腹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可那疼是钝的,远的,比不上心里那口刀,
翻来覆去地搅。“先奸后娶……娼门出来的下贱种子……”那些话,一字一字,
又在耳边响起来。不止秋桐的声音,还有许多声音——小时候邻居的窃窃私语,
订婚后张华家婆子的冷言冷语,还有进府后,
那些丫鬟婆子看似恭敬实则轻蔑的眼神……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原来在所有人眼里,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忽然想起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泪流了满脸,
反复只说一句:“娘对不住你……对不住你……”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冰凉的一片。她慢慢蜷起身子,
手按在小腹上——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在这冰冷府邸里,唯一一点暖,一点指望。
可是现在,连这点暖,也蒙上了灰。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更远处,
似乎有谁在唱曲,声音断断续续的,
随风飘来几句:“……悔教夫婿觅封侯……忽见陌头杨柳色……”幽幽的,像鬼哭。
二姐闭上眼,将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那些声音却更清楚了,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她淹没。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原来有些刀,不必出鞘,只需轻轻一挥,
就能将人凌迟千万遍。而握刀的人,或许也在另一把刀下,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第五章 同悲中秋那日,荣国府里的桂花香得发了腻。从清早起,各房各院就忙作一团。
大厨房的烟气直飘到前院,蒸月饼的甜香混着炖肉的荤腥,在空气里缠成一团暖烘烘的腻。
丫鬟们端着攒盒穿梭来往,脚步比平日快,笑闹声也比平日响。东小院却静。
善姐早早送来了四色月饼,搁在桌上,油纸包着,印着“福寿康宁”的红戳。二姐看了一眼,
没动。小腹已微微隆起,这几日胎动渐频,像有尾小鱼在里头轻轻拱。她倚在窗前,
看外头那株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卷着焦枯的褐,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姨娘,
”善姐掀帘进来,手里托着套新衣裳,“晚上家宴,二奶奶吩咐了,各房姨娘都要到场的。
这是刚送来的,姨娘试试合不合身。”是套藕荷色的对襟袄,配着月白裙。料子是好料子,
颜色也雅致,只是样式是老样子,袖口、衣襟半点纹饰也无,素净得过了头。二姐默默换了。
铜镜里,那张脸比进府时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唯有一双眼,因为怀着身子,
反倒显得格外大,雾蒙蒙的,盛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好看。”善姐帮她理了理衣领,
指尖碰到颈子,冰得二姐一颤。夜宴设在园子里的藕香榭。临着水,三面敞着窗,
月光水光一并涌进来,将满堂的灯烛都映得柔和了。
正中的大圆桌围坐着贾母、邢王二夫人并几位老爷,下首几桌是各房爷们奶奶。
姨娘们另设了两桌,在靠窗的角落里,与主桌隔着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玉石屏风。
二姐进去时,人已到了大半。秋桐就坐在邻桌,穿一身水红洒金裙,
发间插着赤金点翠的大钗,正侧着脸同旁人说笑,眼风扫过二姐,笑意深了深,又转回去了。
二姐垂下眼,在末座坐下。屏风那边笑语喧阗,觥筹交错,丝竹声悠悠地飘过来,
是《霓裳羽衣曲》的调子。她静静听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酒过三巡,贾琏忽然从主桌那边过来,脸上带着酒意,眼睛亮晶晶的,径直走到二姐跟前。
“来,”他将自己的酒杯塞到她手里,“去,给珍大哥哥敬一杯。”二姐一怔,抬眼看他。
贾琏笑着,颊边泛着红,是宴上常见的、微醺的欢喜。可那笑里,
又有点别的什么——是炫耀,是轻慢,还是别的,她辨不清。屏风那头,贾珍已看了过来,
举着杯,笑呵呵的。满桌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秋桐的,别的姨娘的,还有不知哪里投来的,
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像针,密密地扎。二姐慢慢起身,端着那杯酒。手有些抖,
酒液在杯里晃,映着烛光,碎成一片片粼粼的金。她走到屏风边,隔着镂空的缝隙,
看见主桌上凤姐正侧耳听贾母说话,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颊边的胭脂晕开,
比平日更艳几分。“珍大哥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贾珍接了酒,一饮而尽,
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笑道:“琏兄弟好福气。”又看向贾琏,“这样的可人儿,
藏在屋里做什么?该常带出来让我们瞧瞧才是。”满桌哄笑。贾琏也跟着笑,
揽过二姐的肩:“大哥说的是。”二姐僵着身子,肩头那只手滚烫,烙得她生疼。她垂下眼,
盯着自己裙角上一点不知何时溅上的油渍,那污渍在月白的料子上,格外刺目。忽然,
主桌那边贾母笑着开口:“凤哥儿,你平日最会说笑,今日中秋佳节,也唱一曲助助兴。
”丝竹声停了。满堂的目光,从二姐身上,移到了凤姐身上。凤姐正夹一箸蟹粉狮子头,
筷子在半空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放下,
站起身时脸上已绽开明媚的笑:“老祖宗这是要孙媳妇出丑呢。我这点子破锣嗓子,
也配在这好日子现眼?”“偏你话多。”王夫人也笑,“让你唱就唱,莫非还要请不成?
”又是一片笑。凤姐不再推辞,走到厅中。乐师重新起调,是《桂枝儿》的牌子。
她清了清嗓,开口:“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声音清亮,带着惯常的脆,
一字字,敲在寂静的厅堂里。她边唱,边徐徐地走,石榴红的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
烛光在她发间簪子上跳跃,晃出细碎的光晕。眼波流转,扫过席间每一张脸,笑意盈盈的,
无懈可击。可二姐离得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出青白色。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唱到这一句,凤姐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忽然侧过脸,朝向窗外——月光正盛,满满地铺了一池子,波光粼粼的,
像撒了满池的碎银。然后她转身,朝席上福了福:“孙媳妇献丑了。”满堂喝彩。
贾母笑得开怀,连声说“赏”。凤姐笑着谢了,坐回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她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又松开。二姐也坐回了角落。桌上的菜已冷了,
油凝成白白的一层。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方才那杯酒在胃里烧着,
灼得人想吐。她悄悄起身,从侧门溜了出去。外头月光果然好。清凌凌的,像水洗过一般,
将园子里的亭台楼阁、假山树木,都照得清清楚楚。风是凉的,
带着池水的湿气和桂子将残未残的甜香,吹在脸上,终于让人透了口气。
二姐沿着游廊慢慢走。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嗒,嗒,嗒。走到藕香榭后头的临水敞轩,
她停了步,倚着栏杆看月亮。月亮真圆啊,圆满得近乎虚假。边上一丝云也没有,
孤零零地悬在墨蓝的天上,像枚冷冰冰的银币。她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没有声音,
只是静静地流,滑过脸颊,滴在栏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娘……”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又咽回去。手帕在手里攥得死紧,是白日里绣的那方——鸳鸯只绣了一只,
另一只才起了个头,线头还松松地拖着。身后忽然有脚步声。二姐慌忙拭泪,回头,
却愣住了。是凤姐。她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就站在三五步外,月光照着她半边脸,
另外半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脸上方才席间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疲惫的苍白。
石榴红的衣裳在月光下变成暗沉的紫,像干涸的血。两人静静对视着。
远处宴席的笑语声飘过来,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重山。凤姐先动了。她走到栏杆边,
扶住柱子,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席间那种压抑的轻咳,是撕心裂肺的,
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用手帕死死捂着嘴,肩背颤抖着,像风中一片将落的叶。
咳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她直起身,展开帕子看了一眼——月光下,那素白绢子上,
一抹暗红,触目惊心。她面无表情地将帕子一团,塞进袖中。这才转过头,看向二姐。
二姐还怔怔站着,脸上泪痕未干。“哭什么。”凤姐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二姐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半晌,才轻轻说:“今夜月亮真好……可我娘,看不到了。”凤姐没说话。
她转过头,也看向那轮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照见眼角细密的纹路,还有颊边胭脂褪去后,
底下泛着的青。风吹过,池水起皱,满池的月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我娘也看不到了。
”凤姐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她走的那年,我十四岁。也是中秋,
月亮也这样圆。她拉着我的手,说:‘凤哥儿,往后……就靠你自己了。’”她顿了顿,
极低地笑了一声:“她没说错。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二姐怔怔看着她。
这个在席间谈笑风生、在府中呼风唤雨的王熙凤,此刻在月光下,竟显得这样单薄,
这样……可怜。“二奶奶……”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凤姐却摆了摆手。她深吸口气,
脸上又慢慢浮起惯常的、那种无懈可击的神情,只是眼底的疲惫,怎么也掩不住。“风大了,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回吧。”说完,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石榴红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青石板上,随着她的脚步,一摇,一晃。
二姐还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这才发觉脸上泪已干了,绷得发紧。她低头,
看着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月光下,那只孤零零的鸳鸯,羽毛绣得极精细,
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幽幽地亮着。她看了许久,将帕子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转身时,
眼角余光瞥见廊柱后似乎有人影一闪。她顿了顿,仔细看去,却只有月光空荡荡地照着栏杆,
投下交错的、墨黑的影。廊柱后,平儿背靠着冰凉的柱子,紧紧捂着嘴,
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方才不放心,悄悄跟出来,却看见了这一幕。看见凤姐咳出的血,
看见二姐孤独的泪,看见两个女人在月光下,那短暂一瞬的、卸下所有盔甲的对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被卖进王府,还是个黄毛丫头。有一回做错了事,
被管事妈妈罚跪在雪地里,是当时还未出阁的凤姐路过,扔给她一个手炉,
说了句:“这么冷的天,跪给谁看?”那时凤姐的眼睛,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里头还有光,
有温度,有不加掩饰的、鲜活泼辣的喜怒。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嫁进贾府后?
是接过管家对牌后?还是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日日,一年年,
被那些算不完的账、理不清的事、防不尽的人,一点点磨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平儿慢慢滑坐下来,将脸埋在膝间。远处宴席的笑语声又飘来,夹杂着谁行酒令的喧哗,
热闹得刺耳。而这片月光照着的角落里,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还有她自己压抑的、细碎的哽咽。月光移过中天,渐渐西斜。池水里的那轮月亮,碎了又圆,
圆了又碎,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梦。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醒来时,各在囚笼,
各吞悲寒。第六章 药秋分过后,雨便没完没了地下。不是夏日那种痛快的暴雨,是秋雨,
细密密的,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天地都笼在里头。屋檐下的滴水整日不断,嗒,
嗒,嗒,敲在石阶上,一声声,慢得人心头发慌。二姐的胎像,就是在这绵长的雨声里,
一日日不稳起来。起初只是偶尔腹痛,像有根细线在里头轻轻扯。后来那痛变得沉了,
坠坠的,往下压。夜里时常惊醒,一身的冷汗,手按在小腹上,能摸到底下硬硬的一团,
随着脉搏,突突地跳。善姐去回了凤姐。不过半日,胡太医便请来了。老太医须发皆白,
坐在外间,隔着一道纱帘诊脉。手指搭在腕上,冰凉的三根,像三根银针。诊了许久,
又问了饮食起居,这才捻着胡子,沉吟道:“姨娘这是忧思伤脾,气滞血瘀。胎元虽固,
然瘀血内阻,久之恐成隐患。”纱帘内,二姐声音虚虚的:“求太医救救孩子。”“自然,
自然。”胡太医提笔开方,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极慢。写罢,
将方子递给侍立一旁的平儿:“此方重在化瘀养气,先服三剂,观其效再论。
”平儿接了方子,目光扫过纸面,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抬眼看向纱帘——帘后的人影静静倚着,轮廓单薄得像一张剪影。雨还在下。送走太医,
平儿撑着伞穿过庭院,青石板上积着水,每走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走到凤姐院门口,
她顿了顿,将伞檐压得更低些,才迈进去。屋里药气浓得呛人。凤姐歪在临窗的炕上,
身上盖着锦被,脸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苍白,眼下两团青黑,是连日不得好睡的痕迹。
她正看着手里的账本,听见脚步声,眼皮也没抬。“奶奶,”平儿将药方轻轻放在炕几上,
“胡太医开了方子。”凤姐“嗯”了一声,目光仍停在账本上。屋里静了片刻,
只有雨打窗纸的沙沙声。半晌,她才伸手拈起那张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目光在某几味药上停了停。红花。莪术。桃仁。都是活血化瘀的猛药,用在有孕之人身上,
分量还这样重。她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放下,声音平平的:“既开了,
就按方子抓药罢。”平儿没动。凤姐抬眼:“还有事?”“奶奶……”平儿声音发紧,
膝盖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青砖地又冷又硬,寒气透过裙子,瞬间窜上来。她仰着脸,
眼里有水光,“那方子……那方子太凶。姨娘的身子本就弱,这药下去,
怕是……怕是一尸两命啊!”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惊雷,在寂静的屋里炸开。
凤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盯着平儿,丹凤眼里光影急剧地变幻,
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翻涌,几乎要破出来。可最终,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
暗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你如今,”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是越发会说话了。
”“奶奶!”平儿往前膝行两步,抓住她垂在炕沿的手。那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地抖,
“那是条命啊!是二爷的骨血,是……”“是什么?”凤姐猛地抽回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像拉破的风箱。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荒芜的平静,“是条命,
又如何?这府里头,哪一日不死人?哪一处不埋骨?”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丝密密地斜着,将天地割成无数细碎的格子。“平儿,你跟了我这些年,还没看明白么?
”她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老太太盯着,太太们防着,
底下多少人等着抓我的错处。我能如何?我敢如何?”她抬手,捂住嘴,
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完了,摊开手,掌心一点暗红,触目惊心。“你去罢。
”她不再看平儿,重新拿起账本,手指却抖得握不住,“按方子抓药。至于喝不喝,
怎么喝……那是她的事。”平儿还跪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她知道,
话说尽了。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膝盖针扎似的疼。走到门口,手搭在门帘上,
忽然听见身后极低的一句:“巧姐儿……”平儿猛地回头。凤姐仍看着账本,可眼神是散的,
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动着,喃喃地,
一遍又一遍:“巧姐儿……娘的巧姐儿……”声音轻得像梦呓,
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的哀切。平儿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掀帘出去了。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像千万只鼓槌在敲。药是在小茶房里煎的。
平儿守着红泥小炉,看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起来,
带着浓烈的、苦涩的香气。那气味冲得很,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眼睛发涩。
她盯着那些翻腾的黑色汁液,想起胡太医开方时那副淡然的样子,想起凤姐掌心的血,
想起二姐纱帘后单薄的影子。手在袖中攥成了拳。窗外忽然有影子一晃。平儿警觉地抬头,
只看见雨夜里芭蕉叶被风吹得狂舞,投在窗纸上凌乱的、墨黑的影。她屏息听了片刻,
只有风雨声。心一横,她迅速端起陶罐,将药汁倒进碗里。深褐色的液体,在青瓷碗中晃荡,
像一潭不见底的沼泽。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事后想起来都心惊的事——端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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