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那天,漫天大雪戛然而止,破晓的金光穿透云层,将整座王府染成一片暖色。
钦天监的官员抖着胡子,高呼“天降祥瑞”。我爹,当朝唯一的异姓王赵恒,
抱着襁褓中的我,当着满府宾客和宫里来的天使,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指着我,声音朗朗,
传遍了王府内外:“此吾嫡子,名唤赵华,承安平之号,为我赵氏世子!”满座皆惊。
只有我知道,那襁褓之下,并无男儿特征。我爹疯了,他不仅要用一个女婴冒充世子,
还要把皇帝御赐的“安平”封号,扣在我头上。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娘产后血崩,
拼死生下我后撒手人寰。我爹抱着我,一夜白了头。他不是疯了,
他是要用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将我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护在羽翼之下,立于万人之上。
01我被立为“世子”的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第二天,
宗正寺卿和礼部尚书就联袂而来,堵在了安平王府门口。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老臣,
个个面色凝重,仿佛我爹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大事。“王爷三思!自古以来,
只有嫡长子方可承袭爵位,您怎能如此草率!”礼部尚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爹赵恒刚从我娘的灵堂出来,眼眶通红,一身素服未换。
他瞥了一眼这群不速之客,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王的儿子,本王亲自册立,
需要向诸位报备吗?”“王爷,这不是报备,是祖宗规矩!”宗正寺卿急得直跺脚,
“您膝下并无子嗣,如今强立一个……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为世子,实在不妥!
不如从族中过继一位贤侄,方为长久之计。”这话就差指着我爹的鼻子骂他绝后了。
我爹冷笑一声,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他走到那群老臣面前,
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他们惊疑不定的脸。“谁说本王无子?”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赵华,就是我的儿子。天降祥瑞,是上天对我安平王府的恩赐。你们是想质疑本王,
还是想质疑天意?”“这……”老臣们被噎得说不出话。我爹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扬起手,亲卫队的甲胄发出整齐的摩擦声,瞬间将这群文臣包围。
冰冷的刀锋就在他们颈边,吓得几个老家伙腿都软了。“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想的是,我赵恒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功高盖主。皇上信我,
你们不信。你们巴不得我后继无人,好让你们把手伸进北境军中。”他停顿了一下,
眼神里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回去告诉想让你们来的人。我赵恒的儿子,
谁敢动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他全家都去地底下团聚。”说完,他转身回府,
只留下一句:“送客。”亲卫们“唰”地收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群老臣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官帽掉了都顾不上捡。我在襁褓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小小的手掌握紧。我爹的怀抱很温暖,也很孤独。从这一天起,我叫赵华,是安平王世子。
我爹为我请了最好的奶娘和侍女,但所有给我换洗的人,都是我爹亲卫队里最忠心的哑女。
她们不会说,也不会写。我的女儿身,成了安平王府最大的秘密。为了让这个秘密更牢靠,
我爹在我三岁那年,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那年北狄来犯,我爹亲率大军出征。临行前,
他把我抱在怀里,指着墙上的地图,教我认那些代表山川河流的曲线。“华儿,记住,
这是我们的疆土。爹去把那些想抢我们土地的狼崽子赶走。”他的胡子扎得我脸颊发痒,
我抓着他胸口的衣甲,用力点头:“爹,打跑他们!”我爹大笑,在我额头亲了一口。
他怀里揣着一块小小的玉虎,那是我出生时他塞进我手心的,他说虎佑平安。三个月后,
大军凯旋,我爹却受了重伤,一支毒箭射中了他的肺腑。御医束手无策,
说王爷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消息传出,京城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又开始活动了。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藩王,已经开始暗中联系北境的将领,试图瓜分我爹的兵权。
我守在我爹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看着他日渐灰败的脸色,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不能没有爹。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爹不行了的时候,他却奇迹般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
第一件事就是召见心腹将领,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象征北境兵权的虎符,交到了我手里。
“从今日起,见世子如见本王。”此言一出,满屋哗然。我才三岁,
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奶娃娃。一个络腮胡子的将军当场就跪下了:“王爷,万万不可!
世子年幼,如何能担此重任?”我爹咳着血,却笑了:“他现在不能,以后就能。
我赵恒的儿子,天生就该是统帅。我信他,就像你们信我一样。”他看着我,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华儿,拿着。这是爹给你的,也是你娘留给你的。从今天起,
你要学着守护它。”我小小的手捧着冰冷的虎符,它重得我几乎拿不稳。但我没有退缩,
我看着我爹,看着他眼里的期许和决绝,用力地点了点头。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天晚上,我爹把我叫到床边,对我说了许多话。他说他可能撑不久了,他怕他走后,
没人护得住我。“华儿,爹对不起你,让你生为女儿身,却要承担男儿的重任。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泪水滑过他消瘦的脸颊,“但爹没办法,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
并活得有尊严的路。”他从枕下拿出一本手札,塞给我:“这是爹毕生的心血,
关于行军布阵,权谋人心。你现在看不懂没关系,让先生教你。记住了,
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除非……除非爹能登上那个位置。
”我似懂非懂地抱着那本厚厚的手札。我不知道什么叫“那个位置”,我只知道,
我爹快要离开我了。我抱着他的手臂,第一次哭了:“爹,你别走,华儿怕。”我爹也哭了,
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不怕,华儿,爹在。爹会一直陪着你。”那一夜,王府的暗流,
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几个旁支的叔伯,借着探病的名义,赖在府里不走,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爹的位置。我爹当着他们的面,把我抱在膝上,让我拿着那枚虎符。
“看清楚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这是我安平王府的继承人。谁有异议,
现在可以提出来。本王……还能送他一程。”那几个叔伯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我爹用他仅剩的力气,为我扫清了第一波障碍。但他不知道,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第二天,皇帝的圣旨到了。不是安抚,而是斥责。
斥责我爹“胡闹”,并派来一位皇子,协同处理北境军务。说得好听是协同,说白了,
就是来夺权的。来的,是三皇子,赵睿。02三皇子赵睿是个笑面虎。他比我爹小几岁,
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王兄,您怎么伤成这样!
是哪个天杀的伤了您,弟弟我一定为您报仇!”我爹靠在床头,面色苍白,
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表演。我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个三皇主,我见过。
在我爹还健康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往王府跑,一口一个“王兄”,亲热得不得了。
可背地里,没少给皇上上眼药,说我爹拥兵自重。“不劳三弟费心了,”我爹咳了两声,
“些许小伤,养养就好。”赵睿抹了把“眼泪”,目光落在我身上,
笑得一脸和蔼:“这位就是小世子吧?长得真俊,像王兄。来,让三叔抱抱。”他伸出手,
想来抱我。我爹却不动声色地把我往怀里揽了揽,避开了他的手:“华儿怕生。
”赵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是是是,小孩子都这样。
王兄好福气,有这么个可爱的儿子。”他嘴上说着可爱,眼神却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
我能感觉到,他在审视我,评估我。我握紧了手里的小木剑,这是我爹亲手为我削的。
我学着我爹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接下来的几天,赵睿就住在了王府。
他名义上是来探病和“协同军务”,实际上,每天都在拉拢我爹手下的将领。送礼、许诺,
无所不用其极。有几个立场不坚定的,已经开始向他靠拢。王府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我爹的身体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府里的大权,几乎都落在了赵睿手里。那天,
我正在院子里练剑。我爹说过,身为将门之后,一日都不可懈怠。虽然我还小,
但一招一式都学得有模有样。赵睿带着几个人,摇着扇子走了过来。“哟,小世子真是勤奋。
”他笑嘻嘻地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轻蔑,“不过,舞刀弄枪的,终究是粗鄙武夫所为。
世子身份金贵,还是多读点书,将来好为朝廷效力。
”他身后一个幕僚跟着附和:“殿下说的是。安平王军功赫赫,但世子嘛,
还是走文路更稳妥些。”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想废掉我的武功,
让我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好任他们拿捏。我停下动作,用木剑指着他,
冷冷地说:“我爹说,保家卫国,才是男儿本色。读书,是为了更好地保家卫国,
不是为了当一个只会计较得失的软脚虾。”赵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
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放肆!”他身后的幕僚厉声喝道,
“竟敢对三殿下不敬!”我理都懒得理他,只是看着赵睿:“三叔,我爹还没死呢。
这安平王府,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赵睿气得脸色发青。就在这时,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殿下好大的威风,这是在训斥我们安平王府的世子吗?
”我回头一看,是柳先生。柳先生是我爹的首席谋士,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
却智计百出,是我爹最信任的人。赵睿看到柳先生,气焰顿时消了一半。他知道,
这人不好惹。“柳先生说笑了,”赵睿勉强挤出个笑容,“我只是在教导小侄儿一些道理。
”“不敢当,”柳先生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转向赵睿,笑容温和,
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世子的道理,自有王爷来教。殿下远来是客,
还是多关心关心王爷的身体吧。毕竟,皇上派您来,是让你‘协同’,不是让你‘主事’。
”他特意加重了“协同”和“主事”两个词的读音。赵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只能悻悻地甩袖离开。“干得不错。”柳先生蹲下来,看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抿着嘴,没有说话。我知道,这只是开始。那天之后,赵睿收敛了许多,
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更多了。他开始插手军粮和军饷的发放,试图从经济上控制北境军。
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每天除了练武、读书,就是去我爹床前,
把我看到听到的,用稚嫩的语言说给他听。我爹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直到有一天,赵睿以犒赏三军为名,要在军中举办一场大比武。获胜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北境军都沸腾了。柳先生来找我,面色凝重:“世-……华儿,
这是鸿门宴。赵睿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他自己的人安插到军中关键位置上。
”我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小旗,那是北境军的布防图。我爹教过我,
每一个位置都至关重要。“不能让他得逞。”我抬起头,看着柳先生。
“可是王爷……”柳先生一脸为难。“爹的病,是真的吗?”我突然问。柳先生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是真的。但王爷的意志,
比任何良药都管用。”我明白了。我爹是在用自己的命,在给我争取时间。我走到他床边,
看着他沉睡的脸,握住他冰冷的手。“爹,你放心。华儿长大了。”大比武那天,
校场上人山人海。赵睿坐在高台之上,春风得意。他已经内定好了几个获胜者,
就等这场戏演完,好顺理成章地提拔他们。比武开始,果然如他所料,他的人一路过关斩将,
无人能敌。就在最后一个项目——马上夺帅旗,即将开始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彻全场。
“等一下!”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我穿着一身与身材不符的缩小版铠甲,
牵着一匹比我高不了多少的小马,一步步地走进了校场。全场一片死寂。
赵睿的脸都绿了:“华儿?你来这里做什么!胡闹!快回去!”我没有理他,而是翻身上马。
这个动作,我练了上千次。我举起手中的小木剑,指向高台上那面代表主帅的旗帜,
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安平王世子,赵华,请战!”03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
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三岁的奶娃娃,
要参加最凶险的马上夺旗?这不是胡闹是什么!赵睿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指着我吼道:“来人!把世子带下去!简直是胡闹!”他身边的亲卫立刻就要下来抓我。
“谁敢!”一声暴喝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柳先生带着一队王府亲卫,挡在了台下。
柳先生依旧是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殿下,世子是安平王府的主人,
他想做什么,还轮不到外人来置喙。”“你!”赵睿指着柳先生,气得发抖,
“他还是个孩子!万一伤了碰了,你担待得起吗?”“不劳殿下费心,”柳先生淡淡地说,
“王府的世子,我们自己会保护。”赵睿还想说什么,可他看着台下那些北境军将士的眼神,
把话又咽了回去。那些将士,都是跟我爹出生入死过的。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有惊讶,
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我是他们王爷的儿子,是他们未来的主帅。
我爹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哪怕他现在病重,哪怕我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赵睿也不敢真的对我动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冷哼一声,坐了回去:“好,好得很!
既然世子有如此雅兴,本王就成全你!本王倒要看看,王兄的儿子,有几分本事!
”他话音刚落,他对面的那个内定的冠军,一个叫李虎的校尉,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他看向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待宰的羔羊。比武开始的鼓声响起。李虎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着向我冲来,卷起一阵尘土。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枪,目标直指我身下的小马。
他不敢直接伤我,但如果把我的马惊了,我摔下来,是死是活,就看天意了。用心何其歹毒!
所有人都为我捏了一把汗。柳先生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我却异常冷静。我爹教过我,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我看着冲过来的李虎,小小的身子在马背上伏低,
几乎与马融为一体。这是我爹教我的,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被攻击的面积。
就在李虎的长枪即将刺到马腿的瞬间,我猛地一拉缰绳,同时双腿用力一夹。
我的小马发出一声嘶叫,竟然人立而起,堪堪躲过了那一枪!全场发出一阵惊呼。
李虎也没想到,他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落空了。他勒住马,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没有给他机会。趁他回头的瞬间,我双腿再次用力,小马如同离弦之箭,
从他身侧冲了过去!我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帅旗!擒贼先擒王,兵法的第一要义!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谁能想到,一个三岁的孩子,想的不是如何自保,而是如何取胜!
当我冲到高台下时,赵睿才反应过来。他惊慌地大叫:“拦住他!快拦住他!”但已经晚了。
我伸手,够不到帅旗。我当机立断,在马背上猛地一蹬,小小的身子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我在空中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抓住了那面绣着猛虎的帅旗!由于惯性,
我抱着旗杆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世子!
”柳先生和亲卫们惊呼着冲了过来。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我说不出话。
但我没有哭,我挣扎着爬起来,将那面比我还高的帅旗,用力地插在了校场的中央!
我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赵睿,看向校场上成千上万的将士,用尽全身力气,
喊出了那句我爹教了我无数遍的话:“北境军魂,宁死不屈!”“宁死不屈!宁死不屈!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整个校场都沸腾了。成千上万的将士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那是他们的口号,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荣耀!他们看着我,这个小小的、满身尘土,
却将帅旗插在校场中央的孩子,眼神里燃起了火焰。在这一刻,我不是一个三岁的奶娃娃,
我是他们的世子,是安平王精神的延续!李虎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赵睿坐在高台上,
面如死灰。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想收买人心,却反而让我收买了人心。
我赢了。但我也付出了代价。我的一条胳膊,在刚刚的坠落中,脱臼了。额角也磕破了,
鲜血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疤痕。柳先生抱着我,声音都在颤抖:“华儿,
你太冲动了!”我靠在他怀里,疼得直抽气,却笑了:“先生,我没给我爹丢脸吧?
”柳先生看着我,眼眶红了:“没有。你是王爷的骄傲。”那天之后,
赵睿再也没有出现在王府。几天后,他灰溜溜地回了京城。而我,安平王世子赵华,
三岁夺帅,名震北境。我爹的病,也在那之后,一天天好了起来。他醒来后,
听柳先生说了那天的事,没有骂我,只是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额上的疤,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长叹一声:“我的华儿,长大了。”他开始更系统地教我。
不再是简单的认字和扎马步。他把那本手札里的内容,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
从排兵布阵,到粮草调度,从帝王心术,到驭下之道。我像一块海绵,
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我爹常常在教完我之后,看着我,久久不语。
他会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桌面,那双曾经执掌千军万马的手,因为病痛,已经有些颤抖。
我学着他的样子,在思考的时候,也用手指敲击桌面。“华儿,”有一天,他突然问我,
“如果有一天,爹不在了,你怕吗?”我放下手里的竹简,认真地看着他:“以前怕。
现在不怕了。”“为何?”“因为爹把本事都教给我了。我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北境。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会保护爹。”我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我拉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指着京城的方向。“华儿,你看。这天下,很大。北境,
只是其中一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当时还不懂的雄心,“总有一天,
爹会带你去那里。让你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最远的风景。”几年后,皇帝病重,
几个皇子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朝堂大乱。我爹,安平王赵恒,以“清君侧”为名,
率领三十万北境大军,南下。势如破竹。04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
我爹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京城里乱成一锅粥。三皇子赵睿和五皇子赵贤为了抢夺皇位,
在皇宫里大打出手,禁军分裂成了两派,彼此攻伐。我爹没有直接攻城,
他将大军驻扎在城外十里,然后派柳先生进城,宣读所谓的“先帝遗诏”。
遗诏的内容很简单:皇子内斗,德不配位,着安平王赵恒入京,继承大统。这当然是假的。
但在这个时候,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爹手里有兵,而城里的皇子们,
已经把自己的力量消耗得差不多了。手握兵权的人,说的话才是圣旨。赵睿当然不肯认。
他把自己关在皇宫里,指着柳先生的鼻子骂我爹是乱臣贼子。柳先生只是笑笑:“三殿下,
王爷是奉诏入京。您若是不信,大可以打开城门,让王爷和您当面对质。
”赵睿怎么敢开城门。僵持了三天。城里的粮食快耗尽了,民心浮动。我对我爹说:“爹,
不能再等了。”我爹看着地图,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轻轻敲击着:“华儿有什么想法?
”“强攻,只会让京城百姓遭殃,爹会背上屠城的骂名。不如,攻心。
”我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这里,是京城的粮仓。我们派一支精锐,烧了它。
”我爹眼睛一亮:“继续说。”“城内无粮,人心必乱。赵睿为了稳住局面,
必然会开仓放粮,但他自己的存粮,撑不了三天。到时候,不用我们攻,城里的百姓和士兵,
就会逼他开门。”“那赵贤呢?”“赵贤比赵睿聪明。他现在肯定在等,
等赵睿和我爹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我们烧了粮仓,等于断了他的后路。
他要么跟赵睿合作,要么,就只能跟我们合作。”我看着我爹,说出了我的结论,
“他会选我们。”我爹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不愧是我赵恒的儿子!
”当晚,一支精锐小队潜入京城,一把火烧了粮仓。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
京城彻底乱了。第二天一早,五皇子赵贤的使者就秘密出城,见到了我爹。他带来的,
是赵贤的降书,以及一份“投名状”——京城九门的布防图。当天下午,我爹大军开拔。
五皇子赵贤亲自打开了德胜门,跪在路边,迎接我爹入城。赵睿在宫里听闻消息,
自知大势已去,在太和殿悬梁自尽。我爹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时,没有穿龙袍,
依旧是一身戎装。他走上九十九级台阶,坐在了那张龙椅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下面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几年前,他们中的一些人,
还堵在我家门口,逼我爹放弃我。现在,他们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这就是权力。
我爹登基,改元景昭。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加封。
他把我从“安平世子”改封为“武德王”,食邑万户,封地荣阳。这个封号一出,
朝堂再次炸开了锅。自古以来,只有皇子才能封王。我一个异姓王的儿子,
就算我爹当了皇帝,我最多也只是个郡王。直接封亲王,还是以“武德”为号,
这等于是把我放在了所有皇子之上。哦,对了。我爹登基后,把他那些兄弟,
也就是原来的皇子们,都改封为了郡王,远远地打发去了封地。现在,整个大燕,
只有我一个亲王。新任的礼部尚书,一个姓魏的老头,当场就跪下了,
哭得老泪纵横:“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举有违祖制!自古无此先例啊!”我爹坐在龙椅上,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祖制?朕现在就是祖制。朕的儿子,为国立下赫斯战功,
配不上一个王位吗?”魏尚书磕头如捣蒜:“陛下,不是配不上的问题!是礼法!
礼法不容啊!您……您这不是爱护武德王,是把他放在火上烤啊!”不得不说,
这老头虽然迂腐,但说的是实话。我爹这样做,确实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我能感觉到,
下面那些朝臣,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嫉妒、猜忌,和一丝……探究。我爹却毫不在意。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骄傲和宠溺。“朕意已决。谁再有异议,就跟魏爱卿一起,
回家去研究礼法吧。”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下了朝,我爹把我叫到御书房。
他拉着我,坐到他身边,拿起一块点心递给我:“华儿,累了吧?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
”我接过点心,却没有吃。“父皇,”我看着他,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您今天,太急了。
”我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朕的华儿,都知道关心朝政了。”他收起笑容,
正色道:“朕知道急。但朕必须这么做。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赵华,
是朕最看重的儿子。朕要让他们怕你,敬你,不敢动你分毫。”“可是这样,
会给我树很多敌人。”“敌人?”我爹冷笑一声,“等你坐到朕这个位置,你就会发现,
你的敌人,从来都只是那些比你弱小的人。真正的强者,不需要朋友,只需要让别人臣服。
”他摸了摸我的头,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华儿,爹知道委屈你了。再等等,
等爹把那些老家伙都收拾干净了,你就可以做回你自己了。”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做回我自己?我已经……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了。这些年,为了扮演好“世子”的角色,
我言行举止,都朝着一个完美的男性继承人标准去做。我甚至会刻意束胸,
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更平坦。有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目俊朗,眼神锐利的“少年”,
我都会感到一阵恍惚。我是谁?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进来通报:“陛下,魏尚书跪在殿外,
说……说要求见武德王殿下。”05我爹和我对视了一眼。“让他进来。”我爹淡淡地说道。
魏尚书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看到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臣,叩见武德王殿下。
”我不动声色地坐在椅子上,既没让他起来,也没说话。我爹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御书房里一片寂静。魏尚书跪在地上,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今天在朝堂上拂了新皇的面子,这位皇帝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他现在唯一的生路,
就是求我。“老臣今日在朝堂之上,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他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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