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柴犬与砚台2016年的夏末,蝉鸣把画室的玻璃窗震得发颤。我趴在速写本上,
盯着美术联考交流群里滚动的消息发呆,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把“明暗交界线”几个字涂成了黑疙瘩。我打开贴吧发了张静物素描,
石膏像的暗部像泼了墨,配文“救救孩子!老师说我画得像块炭”,
底下瞬间涌来一串调侃的表情包。就在这时,一条评论突兀地冒了出来:“暗部太闷,
留道透气的缝会好点,像给地下室开扇小窗。”ID是“南川”,
头像是只歪着头吐舌头的柴犬,背景是片泛着波光的河面。我皱着眉点开他的主页,
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三个月前:“物理竞赛扑街,去吃碗牛肉面疗伤。
”配图里的牛肉面堆着小山似的香菜,红油在碗边凝成小珠。一看他就是个业余的,
我对着屏幕嗤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说得轻巧,有本事你画张不闷的?
”私信提示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南川:“你那幅苹果静物,衬布褶子画得像被猫挠过,
还好意思说别人?”那年我十七岁,数学考18。刚进画室集训,脾气像没晾干的油画布,
硬邦邦的。他大概也是个少年,字里行间带着没磨掉的棱角。
他总是调侃我:“你的数学分数还没你鞋码大。”我们在对话框里你来我往充满杀气,
从“我的脚那是小巧”吵到“你做的饭吃了一定会进医院”,吵到深夜,
他突然发来张照片:“我们这儿下雨了,你那边呢?”照片里是宿舍的窗户,
雨水在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远处的路灯在雨里晕成团暖黄。我看着画室窗外的月亮,
突然没了吵架的兴致,回了句“没下,有星星”。他说他叫南川,家南边有条河,
小时候总蹲在岸边钓龙虾,钓上来的龙虾会偷偷放回去,怕被妈妈骂“玩物丧志”。
我说我叫阿砚,因为新买的砚台总养不润,老师说“得天天用,沾了人气才活”。
直到现在我们都只知道对方的网名。我们开始分享彼此的生活碎片。他发解不出的物理题,
我在题干旁画个吐舌头的小人;我发画废的水彩,他截图标注“这片水痕像晚霞,
留着别改”。他知道我怕黑,每次聊到深夜,总会等我先道“晚安”,
再发一串月亮表情;我记得他不吃香菜,看到他拍的麻辣烫照片里飘着香菜,
会发二十个“哈哈”过去,他回“再笑寄罐香菜粉给你”。第一次知道生日只差三天,
是国庆那天。零点刚过,手机震了震,南川:“生日快乐,阿砚。比你大三天的人,
得先祝你。”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反驳他:“号数大你就了不起呀,还不是个弟弟。
”翻出速写本画了只龇牙的柴犬,拍给他看:“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凑合看。
”他把那张画设成了聊天背景。后来他换手机,特意发截图过来:“柴犬安全转移,放心。
”截图角落能看到他的桌面,除了我的画,还有张物理公式表,字迹龙飞凤舞。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画室的暖气坏了,我裹着两件羽绒服画画,手指冻得发僵,
铅笔在纸上打滑。给他发消息时带着哭腔:“快成冰棍了,颜料都冻住了。
”半小时后收到他的照片:教室窗户结着冰花,他举着手机,屏幕映出自己哈气的白团,
配文“同是天涯冻死人,我这儿零下三度”。晚上他打来电话,声音比想象中低些,
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其实我物理挺好的,你要是有不会的题……”“谁要问你题,
再说了我是文科生不学物理。”我裹着被子缩在画室角落,铅笔在纸上画他的声音,
“你们物理老师凶吗?我们美术老师总骂我‘画得像坨屎’。”他在那头笑,
背景里有同学翻书的沙沙声:“我们老师不骂人,会说‘这题你都错,是想气死我吗’。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小时,直到画室管理员来锁门。挂电话前,他说:“下次老师再骂你,
你就想,梵高当年也被人骂过。”我对着听筒“切”了一声,
挂了电话却把这句话记在了速写本扉页。2 画室里的秘密与未寄出的信联考的前一个月,
我迎来了最严重的瓶颈期。对着模特画了三天,画面迎来像块死水,
老师把我的画钉在黑板上,当着全班的面说“灵气跑光了,只剩匠气”。那天晚上,
我把自己关在画室,对着画纸哭了两个小时。钴蓝和深红混在一起,在纸上洇出片难看的紫,
像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零点时,手机震了震,南川:“刚做完理综卷,错了五个选择题,
比你还惨。”我盯着那条消息,眼泪突然决堤,手指抖着打:“我画不下去了,
好像什么都画不好。”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过来的。他那边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
大概还在刷题。“哭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软,“上次你说我解不出题像个傻子,
现在换你当傻子了?”“才不是……”我吸着鼻子,话都说不连贯。“你见过我画的柴犬吧?
”他突然说,“第一次画得跟兔子似的,你不也夸可爱吗?”他顿了顿,键盘声停了,
“阿砚,画画又不是解数学题,非要个标准答案。你画得开心,就行。
”那天我们聊到凌晨四点。他从数学老师在班上吐槽他的卷面像草稿聊到他邻居家的猫,
说“那猫高兴了就蹭人,不高兴就挠沙发,从来不管别人怎么看”。挂电话前,
他说:“明天起,每天画一张我的‘虚拟肖像’,就当练手。画好了,我请你喝奶茶。
”他就在挂断电话之后给我发了很多张他的照片,说是给我独一份的珍藏品。我当真开始画,
开始对照他的脸想象着画,画他说“实验报告被老师表扬了”时扬起的嘴角,
画他抱怨“食堂的饭太咸”时皱起的眉,画他发“今天看到好看的晚霞”时,
想象中他眼里的光。那些画藏在速写本的夹层里,每页右下角都标着日期,
像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有次画到兴起,我在肖像旁写了行小字:“南川的眼睛,
应该像春天的河,亮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写完又觉得太矫情,用橡皮擦了半天才淡去,
却还是留下浅浅的印子。他偶尔会问“今天画我了吗”,我总说“太忙了,忘了”,
其实是怕他发现,那些线条里藏着的,早就不止是“练手”。2017年的跨年夜,
我们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他那边有烟花炸响,背景音里他妈妈喊“南川快来吃饺子”,
我这边画室的空调终于修好了,暖风吹得人犯困。他突然说:“阿砚,等我们都考上大学,
我们就见面吧。我去你学校找你,你带我吃遍你们那边的小吃,我请客你付钱。
”“谁要跟你见面,再说了应该我请客你付钱才对。”我对着话筒打了个哈欠,
画纸上的线条却歪了,“等我画够一百张你的肖像再说。”“好啊,”他笑了,“我等着。
对了,我爸妈总问,哪个小姑娘能跟我聊这么久,我说‘是个画画超厉害的,
以后说不定能成大画家’。我爸妈调侃我说我一说到你笑得就像个大傻蛋一样。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画笔掉在了地上。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簌簌的响,
我握着铅笔的手,在纸上戳出个小小的黑点。那天夜里,我写了封信,开头是“南川,
其实我……”,写了满满三页,最后却折成小方块,
塞进了速写本的封底——终究没敢发出去。联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捂着手机在画室转圈,
看到“279分”时,我高兴地跳起来,第一时间拍给他看。他秒回一个“牛逼”的表情包,
接着是电话:“我就知道你可以!说吧,想吃什么庆祝,我攒钱请你。”“等见面再说。
”这一次,我说得很轻,却很认真,心里早早做了打算。联考结束我就回学校继续学文化课,
高考那天我给他发:“高考加油!”他也是。高考结束我们的分数都是我们想要的,
没有超常发挥没有高考失利,稳稳当当。我们一直商量着要去同一个地方上大学,
同一个那就更好。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们都被同一个省外的大学录取,我上了美院,
他在另一个理工大学录取。他发消息:“这下近了,周末就能去找你。”我看着那条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回了句“开学再说吧,忙着准备新生报到呢”。其实我在怕。
怕七年的默契,抵不过现实里的一句“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怕他眼里的“阿砚”,
和这个总爱钻牛角尖、画不好画就哭的我,对不上号;更怕,捅破那层薄薄的纸后,
连现在这样“像家人一样的朋友”都做不成。他好像看穿了我的顾虑,没再提见面的事,
只是聊天更勤了。我发画室的晚霞,他发实验室的星空;我说颜料又涨价了,
他转天发来张发传单的照片,说“今天挣了八十,够你买支好点的钛白”。
他朋友圈依旧冷清,半年更一条,还总删。我翻遍他所有动态,
只找到一张侧脸照——逆光拍的,在操场,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扬起的嘴角。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手机,偷偷画了张素描,给阴影部分加了点暖黄,
像他说话时总带着的温度。“你到底长什么样啊,真和照片一样吗?”有次视频聊天,
我举着手机对着画板,故意把镜头歪了歪,“总不能真跟柴犬一样吧?”屏幕里的他笑了,
抬手揉了揉头发,阳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等见面了,让你看个够。现在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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