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起来了。是从祠堂烧起来的。干燥的冬夜,北风就是最好的帮凶。
我亲手浇上去的半桶煤油,让那栋象征着村里所有男人脸面的木头房子,
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火光冲破了黑夜的禁锢,
贪婪地舔舐着每一根刻着祖宗名字的房梁。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村里唯一的土狗最先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发出了凄厉的狂吠。紧接着,
是男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女人们拖长了音调的哭嚎,还有孩子们被惊醒后的啼哭。
整个村子,活了。我站在村口那棵被雷劈断了半截的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
身上那件破了洞的红棉袄,是张大楞十年前买我回来时,披在我身上的。他说,红色喜庆,
能生儿子。十年了,我没能生出儿子。我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村里人都以为我是个哑巴。一个被拐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哑巴生育工具。他们都错了。
我只是,在积攒恨意。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的恨,都像最烈的干柴,
堆满了我的心。现在,只等一颗火星。火光在我的瞳孔里跳动,
将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映得如同地狱归来的罗刹。身后,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你个死哑巴!贱货!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是张大楞。我的“丈夫”。
他满嘴酒气,一脚踹在我的后腰上。我像个没有骨头的破布娃娃,顺着力道向前扑倒,
脸狠狠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雪壳上。疼。但这点疼,算什么呢?跟十年前,我被打断腿,
锁在猪圈里那三个月比起来,这点疼,甚至像是一种温柔的抚摸。我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地从雪地上撑起上半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血,在洁白的雪地上,
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妖冶的红莲。真好看。我痴痴地看着那朵红莲,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张大楞似乎被我诡异的笑容激怒了,他冲上来,揪住我的头发,
将我的头狠狠地向后扯。你个疯婆子!笑什么笑!祠堂烧了,老子的脸往哪儿搁!
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他的巴掌带着风声扇了下来。但这一次,没有落在我脸上。
村子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因为火灾,
更像是……某种突发的、剧烈的病痛。哎哟!肚子!我的肚子!水!水有问题!
我喝了井里的水……呕——此起彼伏的哀嚎,像一首精心编排的交响乐,
瞬间盖过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张大楞的动作停住了。他愣愣地松开我的头发,
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我趁机从他身下挣脱,慢慢站了起来。
我拍了拍身上的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我缓缓地,清晰地,
一字一句地开口。这是我来到这个村子,十年后,说的第一句话。我说:张大楞,别急。
清算的钟声,才刚刚敲响。02. 猪圈张大楞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见了鬼。
他伸出手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不是哑巴?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眼中的恐惧,
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幻想着这一刻。幻想他,
还有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像十年前,我看着他们一样。十年前,
我叫林穗。刚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坐上了那趟我以为是开往新生活的火车。然后,
我喝了一瓶邻座大婶递来的水。再醒来时,就已经在这个叫“野猪岭”的鬼地方。
四面漏风的土坯房,一个油腻肮脏、浑身散发着旱烟和汗臭味的老男人,咧着一口黄牙,
对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俺的婆娘了。那个男人,就是张大楞。我哭,我闹,
我求他们放我走。回应我的,是拳头,是巴掌,是整个村子围观看热闹的麻木嘴脸。
张大楞的娘,那个被村里人称作“王婆”的老女人,一边嗑着瓜子,
一边对她儿子说:新来的都这样,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打断腿,拴起来,
养熟了就乖了。于是,我的腿真的被打断了。他们把我扔进了猪圈。
和一头老母猪关在一起。每天,王婆会扔进来一个黑乎乎的、硌牙的窝窝头。有时候,
老母猪会跟我抢。我抢不过它。我就只能喝猪食槽里冰冷的、混着烂菜叶的泔水。
我曾以为我会死在那里。死在那个恶臭、阴冷的猪圈里。直到有一天,我发了高烧,
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我以为这是解脱。
可张大楞不想让他花五千块钱买来的“东西”就这么没了。他把我从猪圈里拖出来,
灌了几碗不知道是什么草药的苦水。我活了下来。也就是在那一次,我彻底想通了。
我不能死。就算要死,我也要拉着这个村子,一起下地狱。从那天起,我不再哭,不再闹,
不再说话。他们打我,我受着。他们骂我,我听着。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任由他们摆布。他们以为我被驯服了。张大楞很满意,王婆也很得意。他们开始让我干活,
洗衣,做饭,喂猪,下地……我成了村里最“贤惠”的媳妇。而我的心里,那颗复仇的种子,
就在这一天天的麻木和顺从中,悄悄地生根、发芽。现在,它终于开花了。
开成了祠堂上那朵熊熊燃烧的红莲。村子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密集。有人开始满地打滚,
有人口吐白沫,有人甚至直接昏死了过去。这是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断肠草”。
是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在后山最隐秘的山坳里,一点一点收集、晒干、碾成粉末的。
断肠草,是王婆告诉我的。有一次,村里的狗偷吃了她家的腊肉,她恨得咬牙切齿,
就用断肠草的根泡水,毒死了那条狗。她一边看着狗抽搐,
一边得意洋洋地对我说:看见没,死哑巴。不听话的东西,就是这个下场。
我当时低着头,脸上是惯常的麻木。心里,却记住了“断肠草”这三个字。
我记住了它的样子,记住了它生长的位置,记住了它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毒性。
张大楞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看着村里乱成一团的景象,又看了看我脸上冰冷的笑容,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愚钝的脑子里炸开。是你!水是你下的毒!他嘶吼着,
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朝我扑了过来。这一次,我没有躲。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在他离我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噗——张大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啤酒肚。那里,正不停地涌出温热的、粘稠的液体。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他开始呕吐。吐出来的,
是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血块。断肠草的毒,发作了。
---03. 种子张大楞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瘫倒在我的脚边。
他痛苦地蜷缩着,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肚子,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那双曾经无数次对我挥起拳头的眼睛,
此刻充满了乞求。他在求我。求我救他。我蹲下身,凑到他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疼吗?这才只是开始。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恐惧彻底淹没了他。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条我早就勘察好的小路,可以带我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在我身后,是张大楞绝望的哀嚎,和整个村庄的哭喊。这声音,是我这十年来,
听过的最美妙的音乐。复仇的念头,不是一天就有的。它像一颗种子,
被埋在我心底最深、最黑暗的角落。起初,我以为它已经死了。在那暗无天日的猪圈里,
在那日复一日的殴打和凌辱中,我所有的希望,连同我的尊严,都被碾成了粉末。我只想死。
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陈老师,给了这颗种子第一滴水。那是我被从猪圈放出来,
开始学着干活的第二年。张大楞和王婆去镇上赶集,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我坐在门槛上,
看着院墙外那片被分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空洞。陈老师从门外路过。他当时五十多岁,
戴着一副老花镜,是村里唯一识字的人。他是个外来户,据说年轻时犯了错,被下放到这里,
就再也没能走出去。他透过门缝,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脚踝上那道深深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
他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是一本书。一本没有封皮的、纸张泛黄的旧书。
是一本《基督山伯爵》。我认识这本书。上大学前,我读过。我捡起那本书,翻开。
里面有一句话,被他用红笔划了出来:人类的一切智慧,
都包含在这四个字里面:‘等待’和‘希望’。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眼泪,
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那是我在决定“变哑”之后,第一次流泪。我以为我早就没有希望了。
可那本书,那句话,就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我那座早已坍塌成废墟的心房。等待。希望。
我把这两个词,刻在了骨子里。从那天起,我开始等待。我白天是张家的哑巴媳妇,晚上,
就躲在被窝里,借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遍又一遍地读那本《基督山伯爵》。
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养分,滋养着我心底那颗复仇的种子。我开始观察,开始思考。
我要怎么才能逃出去?不,逃出去不够。我要让他们,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个村子,从上到下,从老到幼,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在我被张大楞追着打的时候,
那些看热闹的男人们会起哄,会吹口哨。在我被王婆罚不给饭吃的时候,
那些串门的婆娘们会劝她:别饿死了,死了你儿子就没婆娘了。他们的“善意”,
只是为了保住张大楞的“财产”。就连那些孩子,都会跟在我的身后,朝我扔石子,
叫我“傻子”、“哑巴”。他们是魔鬼。整个野猪岭,就是一个魔鬼的巢穴。而我,
要做那个烧毁巢穴的人。我开始假装对王婆那些神神叨叨的“土方子”感兴趣。她很得意,
以为我这个哑巴终于开窍了,想学点东西讨好她。她毫无保留地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哪种草药能治肚子疼,哪种野果能止血,哪种植物的根……有剧毒。这个叫断肠草,
可厉害了,她指着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神秘兮兮地说,沾上一点,神仙都难救。
以前村里斗地主,就是用这个……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低下头,
做出害怕的样子。心里,却开出了一朵狂喜的花。我找到了我的武器。
04. 伪装从知道断肠草的那一天起,我的世界就有了颜色。不再是单调的黑与白,
而是充满了鲜活的、带着血腥味的计划。但我知道,我不能急。一急,就全完了。
我需要更完美的伪装,需要所有人都对我放下戒心。我开始学着“笑”。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而是一种讨好的、谄媚的、看起来有些愚笨的笑。当张大楞喝醉了酒,不再打我,
只是骂我几句“不下蛋的母鸡”时,我会对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当王婆赏给我一块她吃剩下的、沾了口水的馍时,我也会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起初,
他们都很警惕。张大楞会眯着他那双三角眼,审视我半天,然后啐一口唾沫,
笑得跟个鬼一样,晦气!王婆则会用她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捏我的脸,
试图从我僵硬的笑容里找出什么破绽。但我不在乎。
我每天都对着水缸里自己那张模糊的脸练习。我要把“林穗”彻底杀死,
只留下一个叫“哑巴”的、温顺无害的躯壳。渐渐地,他们习惯了我的笑。他们觉得,
这个哑巴,是真的被他们彻底驯服了。连骨头都敲碎了,磨软了。
村里其他人也开始对我“友善”起来。他们不再用石头扔我,有时候,
甚至会把自家孩子穿小了的旧衣服给我。当然,不是白给的。作为交换,
我要帮他们干更多的活。割猪草,打谷子,甚至是帮产妇洗沾满血污的被褥。我全都接受。
并且,每一次,都带着我那招牌式的、傻乎乎的笑容。我成了野猪岭的“公共财产”。
一个听话、能干、还不要钱的劳动力。他们对我越来越放心。
我可以在村子里任何一个地方走动,而不会有人怀疑。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利用每一次上山割猪草的机会,偷偷地去那个长满断肠草的山坳。我不敢一次性采太多。
我每次只摘几片叶子,或者挖一小截根茎,藏在装猪草的背篓最底下。回到家,
我会趁着张大楞和王婆不注意,把它们藏在床底下挖好的一个土坑里。这个过程,
持续了整整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床底下的那个土坑,从一小捧,变成了一大堆。
那些晒干的、黑褐色的植物根茎,散发着泥土和死亡的气息。它们是我全部的希望。
除了收集毒药,我还在做另一件事。画地图。我没有纸和笔。我就用小石子,
在猪圈后面那块没人去的空地上,画下整个村子的地形。哪里是水井,哪里是晒谷场,
哪里是祠堂。每一户人家的位置,每一条可以逃跑的小路。风向,也是我重点研究的对象。
野猪岭地处一个山谷,风向很固定。冬春刮西北风,夏秋刮东南风。
我必须选择一个刮西北风的冬夜动手。因为祠堂在村子的东南角,而我选好的那条逃生小路,
在西北方向的山上。只有这样,火势才不会蔓延到我的逃生路线上,烟雾也不会飘向我。
我甚至,连动手的日子都选好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村里会祭祖。
全村的男人都会聚集在祠堂里,喝酒,吃肉,吹嘘自己一年的“功绩”。他们会喝很多酒。
喝了酒,就会口渴。就会去打祠堂旁边那口老井里的水喝。那口井,是全村人主要的水源。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每一步,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推演。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我在脑海中,将这场复仇盛宴排演了千遍万遍。我确保,万无一失。在等待的那些年里,
陈老师又陆续给我塞过几本书。《悲惨世界》、《简·爱》,
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孙子兵法》。我把它们都藏得很好,像藏着我的命。是那些文字,
让我没有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中,彻底变成一头只知顺从的牲畜。
它们维持着我作为“人”的最后一丝理智和清醒。我知道,我做的这一切,是罪恶。
但我别无选择。当法律和正义都无法抵达这片土地时,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讨回公道。
用魔鬼的方式,去审判魔鬼。05. 武器断肠草已经足够多,多到足以让整个村子的人,
都在痛苦中死去。但我总觉得,还不够。仅仅是毒死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一场盛大的、看得见的毁灭。我要火。能吞噬一切、净化一切的火。
我需要一样东西——火种。在野猪岭,火种是珍贵的。家家户户都用火镰或者钻木取火,
火柴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张大楞才舍得从镇上买回来一两盒。
而他把火柴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要,总是贴身放着。我根本没有机会拿到。
我试过偷偷藏火镰,但很快就被王婆发现,然后迎来一顿毒打。你个死哑巴,偷火镰干啥?
想烧了我们家不成?她尖利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我当时就想,是啊,
我就是想烧了你们家,烧了你们所有人。但我只能低下头,继续扮演我的哑巴。
我开始想别的办法。我想到了陈老师。他是村里唯一会抽烟的人。他抽的是自己卷的旱烟,
点烟用的是一种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那个打火机,黄铜外壳,已经被摩挲得锃亮,
很有年代感。我需要那个打火机。或者,我不需要打火机本身,我只需要……煤油。
还有火柴。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陈老师家附近晃悠。陈老师的家在村西头,
离张大楞家很远。他一个人住,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和这个肮脏的村子格格不入。
他很少和村里人来往。村里人也大多瞧不起他这个“臭老九”。他们觉得,一个大男人,
不种地,不打猎,整天摆弄那些花花草草,看那些没用的书,不是个正经人。也正因为如此,
他成了我在这个村子里,唯一能“利用”的人。那天,我故意把他家门口的柴火垛弄倒了。
然后,我走过去,默默地,一根一根地把柴火重新码好。陈老师从屋里出来,看到了我。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的愧疚。
我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的遭遇。但他太软弱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对他露出一个讨好的、傻乎乎的笑。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递给我。
那是一块大白兔奶糖。我已经十年没吃过糖了。我接过糖,没有吃,只是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指了指他屋里,又指了指我的嘴,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他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进来吧。他说。我跟在他身后,
走进了那间充满了书墨和烟草味道的屋子。屋子很小,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
写的是“宁静致远”。我觉得很讽刺。他给我倒了一碗热水。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我看到了。在窗台上,
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小半瓶黄色的液体。是煤油。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盒子。
是火柴。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狂跳起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能直接拿。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天衣无缝的机会。我开始频繁地“帮助”陈老师。帮他挑水,
帮他扫地,帮他给院子里的花除草。每次,他都会给我一块糖,或者一个他自己蒸的窝头。
有时候,他会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劝我跑。但他不敢。他怕担责任,
怕被张大楞,被这个村子报复。我也不需要他开口。我只需要他习惯我的存在,
对我放下所有的戒备。终于,机会来了。那天,村东头的李二家嫁女儿,
全村的人都去看热闹了。陈老师也被拉去写对联。他走得匆忙,连门都没锁。我知道,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像一个幽灵,闪进了他的屋子。我的目标很明确。煤油,火柴。
我拿起那个玻璃瓶,毫不犹豫地倒了大约一半的煤油进我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竹筒里。然后,
我拿走了那盒火柴。我没有全拿走,我只拿了一半。这样,即使他发现了,
也可能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做完这一切,我迅速地离开了。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成功了。我拿到了点燃地狱之火的钥匙。我把煤油和火柴,
和那些断肠草一样,藏在了床底的土坑里。每晚入睡前,我都会伸手摸一摸它们。
感受着它们冰冷的、坚硬的质感。它们是我最忠诚的战友,是我复仇的全部希望。
它们在等待,等待着我发出指令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06. 信号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进入了腊月。空气越来越冷,山里的风刮在脸上,
像刀子一样。村里人开始忙着准备过年。杀猪,宰羊,熏腊肉。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牲畜的血腥味。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我比平时更加沉默,
也更加顺从。张大楞和王婆对我的表现很满意。腊月初八那天,
王婆甚至破天荒地给了我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粥里有红豆,有花生,还有几颗干瘪的红枣。
吃吧,哑巴。她说,脸上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吃了明年好给俺家生个大胖小子。
我接过碗,对她露出一个感激涕零的傻笑。然后,我当着她的面,
大口大口地把那碗粥喝了下去。真甜啊。甜得发苦。我低着头,
不让她看到我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杀意。我在等。等一个最终的信号。
一个确认我计划万无一失的信号。那个信号,就是风。我需要一场持续的、强劲的西北风。
可是,那几天的天气,出奇地好。一连半个多月,都是晴天,一丝风都没有。
我开始有些焦虑。如果小年夜那天没有风,我的计划就会出现巨大的漏洞。
火势可能无法按照我预想的方向蔓延。烟雾可能会暴露我的藏身之处。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开始每天都去后山。我站在山顶,感受着空气的流动,观察着云层的变化。
村里人都以为我是去砍柴,没有人怀疑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一道来自上天的命令。
腊月二十,距离小年夜只剩三天。天气依然晴好。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难道,
连老天爷都要帮着这群恶魔吗?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回到了十年前。
我坐上了那趟火车,但是,我没有喝那瓶水。我顺利地到了大学,见到了我的父母。
我们一家人,在阳光下,笑得那么开心。梦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我摸着自己冰冷的脸颊,十年来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差一点就放弃了。我想,就这样算了吧。一把毒药毒死他们,然后我再自杀。同归于尽,
也算是一种解脱。可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呜呜”的声音。是风!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到窗边。窗户纸上,树影摇曳,像张牙舞爪的鬼魅。风来了!
是西北风!我把手伸出窗户的破洞。冰冷的、强劲的气流,狠狠地抽打着我的手背。我笑了。
无声地,疯狂地笑了。老天爷,终究还是没有完全瞎了眼。接下来的三天,风没有停。而且,
越刮越大。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天,狂风卷着雪粒子,在山谷里呼啸,
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我知道,时机到了。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的舞台。那天晚上,
张大楞和村里所有的男人一样,穿上了他最好的衣服,去了祠堂。
王婆也去了村东头的李大家串门,据说要打一晚上的叶子牌。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从床底,挖出了我所有的“宝贝”。一包沉甸甸的,磨得极细的断肠草粉末。
一个小竹筒的煤油。还有半盒被我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火柴。我把断肠草粉末倒进一个布袋里,
揣在怀中。然后,我拎着煤油,走出了家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雪花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我的血,是热的。
我先去了祠D堂后面的那口老井。井口用一个巨大的石板盖着。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把石板挪开一条缝。我没有犹豫,将怀里那包凝聚了我三年心血的毒药,全部倒了进去。
粉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冰冷的井水。很快,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石板挪回原位。做完这一切,我朝着祠堂走去。祠堂里,灯火通明。
男人们的划拳声、大笑声、吹牛声,隔着厚厚的墙壁,都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在庆祝。
庆祝他们又一年丰衣足食,人丁兴旺。他们不会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的狂欢。
我绕到祠堂的侧面,那里堆放着一堆准备冬天取暖用的干柴。我拧开竹筒的盖子,
将煤油均匀地浇在了那堆干柴上。刺鼻的煤油味,立刻被狂风吹散。我划亮了第一根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了一下,熄灭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划亮了第二根。
这一次,我用手护住了它。我把它凑近那堆浸透了煤油的干柴。火苗,“腾”的一下,
窜了起来。07. 旁观火舌像一条苏醒的毒蛇,瞬间缠上了那堆干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在呼啸的风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我没有立刻离开。我退到暗处,看着那火,
一点一点地壮大。它从那堆干柴,蔓延到了祠堂的木质墙壁上。
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干燥无比的木板,是最好的燃料。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爬。
很快,整个祠堂的一侧,都被火焰吞噬了。屋顶的瓦片,在高温的炙烤下,
开始发出“咔咔”的爆裂声。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我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我不是纵火者,
而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旁观者。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盛大的烟火。祠堂里的人,
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最先是浓烟,顺着门窗的缝隙,钻了进去。然后是呛人的焦糊味。
怎么回事?哪儿来的烟?好像是……着火了!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冲了出来。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
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第一声尖叫。紧接着,祠堂里的人,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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