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娘在观音庙跪了七日,终于求来半节仙藕,为我重塑肉身。
可从此我只会卧床眨眼,无法开口说话,也不能同常人一般行走。
阿爹为我造了碧荷苑,时时背我进莲塘,吸收天地灵气。
阿娘每日来给我做全身按摩,不厌其烦地同我说话。
连阿姐也弃文从医,为寻得治愈我的法子,婚事一拖再拖。
直到那日秀女大选,我稀里糊涂跌进御花园莲池。
少年帝王骤然冷脸。
以爹娘施行禁术为由,当众撤了阿姐的牌子,令她永世不得参加选秀。
出宫途中,阿娘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温澄,你还想闹到几时!”“这些年全家鞍前马后伺候你,还不够吗?”阿爹搂紧啜泣的阿姐,指着我鼻子。
“晴儿为了你,已经错过了三年选秀,这是最后的机会…你明知她倾心陛下,为何偏偏要毁了她最后的希望?”我蜷着手指想告诉爹娘,今日被迷晕塞进软轿的事。
可对上他们失望的眼,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早该是个死人了。
既如此,把命还给他们便是。
……初春湖畔的夜风好凉。
像十三年前那场大火烧尽后,满地残灰的温度。
房间到荷花池不过百十步,我竟生生挪了两个时辰。
脚尖触地时,我倒抽一口凉气。
太久了。
我躺在床上做活死人已经太久了。
往日去哪儿都有小厮们抬着,那顶软轿是阿爹亲手为我做的。
阿娘绣的软包垫了一层又一层,生怕我磕着碰着。
可就在今晚,他们下令撤掉了碧荷苑的所有婢仆,作为我毁了阿姐姻缘的惩罚。
可他们不知道,早在被人从御花园莲池捞起来时,我的指尖就开始发烫。
起初只是蜷。
蜷一下,再松开。
然后是手腕、手肘,再到膝盖、脚踝。
十三年来第一次,我的脚趾在锦被下动了动。
我该高兴的。
可我把阿姐的姻缘毁了。
从床沿跌落时,床头银铃撞得叮当乱响。
爹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满脸焦急出现在门口。
我撑着身子一遍遍尝试,终于摸到床侧那根落灰的拐杖。
阿爹雕刻它时满心希冀,渐渐地便被人遗忘在角落。
拐杖太短,硌得腋下生疼。
我就这么五步一摔地挪着。
膝盖磕破了,手肘也蹭掉一层皮。
汗水浸透中衣贴在后背,夜风一过,冷得人打颤。
路过酢蟋庭时,里头竟亮着灯。
“姐妹们都回去休息了,凭什么留我俩守着那个废物啊?”“嗐,你小点儿声!”胖些的婢女慌忙捂她的嘴,“听说选秀宫宴上龙颜震怒,不仅小姐被除了选秀资格,连老爷夫人也被迁怒…”“这不,宫里宣旨的内侍才刚走,让老爷闭门思过,静候处分呢!”拐杖从掌心滑落,我险些栽倒。
阿爹是寒门出身,二十年才爬到五品侍郎。
每日寅时出门,亥时方归,批公文熬得眼底全是血丝,却从不喊累。
今日竟因为我要面临降职?“也不知道老爷夫人从哪儿捡回来这么个丧门星,捧在心里跟宝似的…”爹娘和阿姐从未对外提起过我还活着。
仙藕重塑肉身虽算不得禁术,但也太骇人听闻了。
这些年阿爹给出去多少封口费,数也数不清。
那两个婢女说得对。
我就是个丧门星。
七岁那场火灾,我一命换三命本就赚了。
这十三年,是爹娘在菩萨跟前跪来的。
够了。
我闭了闭眼。
不能再做他们的负累。
水面映出我憔悴的脸,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躬身前倾,凉意扑面而来。
意料中的扑通声却没有响起。
一道金光自心口迸出,无形的手紧紧拢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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