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云雀许念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不对。她应该死了。意识回拢的瞬间,
许念首先感知到的是后背传来的坚硬触感,像是躺在什么冰冷的石板上。紧接着,
那颗在三十岁那年就被确诊为衰竭末期的心脏——此刻正在有力地、甚至有些狂乱地跳动着。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穹顶,木质房梁,陈旧的电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劣质雪花膏的香气。耳边很吵,有人在哭,
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又遥远。“——没气了!真的没气了!
”“作孽哦,小小年纪,怎么就想不开……”“快去喊周家的人!快去啊!
”许念僵硬地转过头。她看见了斑驳的砖墙,看见了一个破旧的脸盆架,
看见了窗外灰蒙蒙的天。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抬起的手上——那只手细瘦、苍白,
指节处还有冻疮留下的淡疤,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被碎瓷片划破的陈年旧痕。
这是十七岁的手。是1977年,她的手。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在瞬间将她淹没。
她叫许念,死于2026年的冬天,享年四十九岁。不,或者说,上辈子她活了四十九年。
而这辈子,她叫云雀,十七岁,出生于1960年,死于今天——1977年3月15日。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心脏衰竭,病床前空无一人。
她攒了一辈子的钱,给那个所谓的“家”寄了一辈子的钱,最后死的时候,
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那些钱被用来给弟弟盖了新房,给侄子交了学费,
给她那位好母亲攒成了给弟弟娶媳妇的彩礼。而她得到的,
只有一通电话里敷衍的“知道了”,和一个从未兑现的“等有空了来看你”。
她也记得这具身体是怎么死的。跳水。就在今天下午,村东头的荷花塘,
初春的水冷得能冻断骨头。云雀——这个从小被卖到周家当童养媳的丫头,
在被周家少爷当着全村人的面扇了一巴掌,骂她是“喂不熟的野狗”之后,
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冰冷的水塘。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最后没过发顶。那种窒息感,那种肺里灌满水的灼烧感,
那种意识逐渐消散的绝望感——许念全都感受到了。因为云雀死的那一刻,
她就在这具身体里。不,应该说,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许念,是云雀死后投胎转世的名字。
而云雀,是她遗忘的前生。“让开让开!周家的人来了!”嘈杂声骤然逼近,许念——不,
现在该叫她云雀了——缓缓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动。她想知道,来的人会说什么。
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踢开,冷风灌进来,带着池塘的湿气。来人脚步很重,
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人怎么样?”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威严。
云雀认得这个声音,周老爷,周家当家的,村里的富户,也是她的“公公”。“周老爷,
”一个婆子凑上去,声音里带着讨好,“人是捞上来了,可这……这都半天了,也没个动静,
怕是……”“怕是什么怕?”周老爷没说话,另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我告诉你,
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这死丫头是自己跳的塘,跟咱们周家可没关系!是她自己想不开,
怪得了谁?”这是周家大太太,周少爷的亲娘。“就是就是,”又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附和,
是周家小姐,周婉,“一个买来的丫头,好吃好喝养了她这么多年,
不过说了她两句就寻死觅活的,这不是成心给我们周家找晦气吗?
我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这么个……”“行了。”周老爷打断了她,声音阴沉,
“大夫呢?请了没有?”“请了请了,在路上了!”有人回答。“老爷,
”周大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压低了几分,但云雀听得清清楚楚,“这人要是真没了,
后事怎么办?这毕竟是一条命,传出去……”“传出去怎么说?”周老爷冷哼一声,
“她自己想不开跳塘,周家还救她捞她,仁至义尽。回头找块薄板子埋了,
对外就说……得了急病没救过来。”“对对对,急病,急病!”周大太太连声附和,
“反正她本来就是个病秧子,也没人在意。”云雀躺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嘴角几乎要浮起一丝笑。上辈子她临死前,也是这样。那些所谓的“家人”站在病床外,
讨论的是她的遗产怎么分,她的房子怎么卖,她的骨灰盒买最便宜的行不行。
没有一个人问她疼不疼,想不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话想说。真是一模一样啊。“哎呀,
她、她笑了!”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云雀脸上。云雀睁开眼睛。她没有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破旧的房梁,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让她们滚。”“你——”周大太太刚要发作,
就对上了云雀转过来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那目光落在身上,
就像腊月的雪水浇下来,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周大太太的骂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你……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的!”周婉跳起来,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云雀慢慢坐起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她看着周婉,
看着周大太太,看着周老爷,最后看向门口那个站在阴影里、始终一言不发的年轻男人。
周家少爷,周绪宁。长身玉立,面容俊秀,穿着藏青色的棉袍,站在那儿像一幅画。
此刻他正看着云雀,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愧疚,不是心疼,
而是一种淡淡的……意外。好像在说:这丫头居然没死?云雀看着他,
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因为他根本没有心。
她以前不信。现在她信了。云雀收回视线,掀开身上不知谁给盖的破棉被,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她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但她站得很直。“周老爷,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十七岁女孩,“周家当年买我,花了多少钱?
”周老爷愣了一下,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多少?”“二十块钱。
”周大太太抢着说,尖着嗓子,“二十块钱换你一条命,养了你十几年,
你这个白眼狼……”“行。”云雀打断她,“我还。”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你还?”周婉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拿什么还?
你一个丫头片子,身上连个钢镚儿都没有,你拿什么还?”云雀没有理她,
只是看着周老爷:“二十块钱,我还周家。从今天起,我和周家两清。
”周老爷的脸色沉下来:“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周家的童养媳,生是周家的人,
死是周家的鬼,还钱?你往哪儿还?”“童养媳?”云雀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却让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周少爷今年二十一了吧?”她说,
“周家买我那年,我五岁,他九岁。十二年,周家如果真打算让我当儿媳妇,早该圆房了。
为什么拖着?”周大太太的脸色变了。“因为周少爷看不上我,”云雀替她说了下去,
“因为他迟早要娶门当户对的小姐,因为我就是个伺候人的丫头,
因为周家根本就没打算认我这个儿媳妇。留着我,不过是留个不用给工钱的使唤丫头罢了。
”“你……你……”“十二年,”云雀看向周绪宁,“我五岁到周家,
洗衣、做饭、喂猪、砍柴,伺候你们一家老小,一天没歇过。周少爷,你说,
就算按最低的工钱算,一个月一块钱,一年十二块,十二年,一百四十四块。
刨去那二十块的买人钱,周家还欠我一百二十四块。”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像是在算一笔最普通的账:“但周家养我吃了十二年饭,得扣掉饭钱。所以,两清了。
”周绪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第一次正眼看她。周婉气得跳脚:“你放屁!
你一个丫头片子,你——”“行了。”周老爷喝止了周婉,他看着云雀,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丫头变了,变得他几乎认不出来。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瘦弱的身子,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有些看不透。“你想走?”他问。“是。
”“你一个姑娘家,走出这个门,能去哪儿?”云雀没有回答,只是弯腰,
捡起地上那双破了洞的布鞋,慢慢穿上。然后她直起身,绕过地上的水渍,
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经过周绪宁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他没有让开。云雀抬起头,
看着这个上辈子让她心碎、这辈子让她丧命的男人。离得近了,
她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歉意,不是怜惜,
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挣脱陷阱时本能的兴趣。“周少爷,”她轻声说,
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一巴掌,我记下了。”周绪宁的瞳孔微微一缩。云雀侧身,
从他旁边挤过去,走进了屋外的寒风里。冷风灌进湿透的衣服,刺得人骨头疼。
但云雀没有停,她一步一步向前走,走过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
走过那片差点淹死她的荷花塘,走上那条出村的路。身后有人在喊她,
好像是那个给她盖过被子的邻居婆婆。但她没有回头。天快黑了,远处传来狗吠声,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1977年的早春,中国农村的傍晚,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云雀走在路上,手缩在湿透的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疼。是活的。上辈子她活了四十九年,
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在年轻的时候、在那个还能改变命运的时候,对自己好一点。
现在她回来了。十七岁,1977年,高考还有八个月恢复。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不知道今晚睡在哪里,不知道明天吃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踩进泥里。第二章 债云雀没有走远。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这具身体太弱了。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
又穿着湿衣服吹了一路冷风,当天夜里她就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
她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放在了一个温暖的地方。有人在给她喂药,用冷毛巾敷额头,
嘴里念叨着什么。她以为是做梦。等她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睁开眼,
看见的是低矮的茅草屋顶,糊着旧报纸的土墙,还有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灶膛里的柴火气。“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雀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正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纳着一只鞋底。是那天给她盖被子的邻居婆婆。“婆婆……”云雀想坐起来,
身上酸软得厉害。“别动别动,”老太太放下鞋底走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
“退烧了,命大。你说你这丫头,年纪轻轻,干什么想不开?”云雀垂下眼:“不是想不开,
是不想活了。”老太太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周家那门子事,村里谁不知道?
你五岁到他们家,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大家都看在眼里。可再怎么说,也不能寻死啊。
命是自己的,为了那些人,不值当。”云雀没说话,眼眶却有些发酸。上辈子活了四十九年,
临死前都没人跟她说一句“命是自己的,不值当”。那些所谓的家人,
只会说“你再坚持坚持”“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你就忍忍吧”。“婆婆怎么救的我?
”“我让我那大孙子背你回来的,”老太太指了指门外,“发那么高的烧,我要是不管你,
你真就烧死了。放心住着,婆婆一个人住,也没个说话的人,你来了正好作伴。
”云雀看着这个素昧平生的老人,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上辈子寄钱回家寄了一辈子,那些钱够给亲妈盖三间大瓦房。可她死的时候,
亲妈连最后一面都没来看。而这个婆婆,不过是隔壁邻居,连亲戚都算不上,
却愿意救一个跳塘寻死的丫头。“婆婆,”云雀哑着嗓子,“我叫云雀。”“云雀?
这名字好听,”婆婆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你爸妈起的?
”云雀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吧。”她是被卖的。五岁之前的记忆,
早就模糊得只剩下几个片段:一条土路,一个女人的背影,还有那女人回头看她时,
脸上那种说不清的表情。是愧疚?是不舍?还是终于甩掉一个累赘的轻松?她分不清,
也不想分清了。“行了行了,不说这些,”婆婆站起身,“饿了吧?锅里给你留着粥呢,
我热热去。”云雀看着婆婆蹒跚的背影,慢慢攥紧了被子。这辈子,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就这么简单。在婆婆家养了七八天,云雀的身体渐渐好起来。这期间,周家一个人都没来过。
倒是村里人来看过几回,有送鸡蛋的,有送咸菜的,都是些穷苦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但那份心意让云雀觉得心里热乎。她也弄明白了婆婆的情况。婆婆姓陈,丈夫早逝,
唯一的儿子在矿上出了事,儿媳妇改嫁走了,留下一个孙子,今年十八,
在县城的机械厂当学徒,一个月回来一趟。婆婆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
靠给人做鞋底、纳鞋垫挣点零用钱。“婆婆,您孙子叫什么?”云雀帮着收拾屋子的时候问。
“林向东,向东,”婆婆提起孙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大小伙子了,长得可精神。
等他回来你见见。”云雀点点头,没往心里去。她现在满脑子想的,
是同一件事——怎么挣钱。1977年,物资还是紧缺的。买什么都要票,
粮票、布票、油票、肉票。可她什么都没有。她是个“黑户”,户口还在周家,
身份还在周家,严格来说,她还是周家的童养媳。必须先解决户口问题,然后才能考虑其他。
但在这之前,她得活下去,得先挣点钱,起码不能白吃婆婆的粮食。这天下午,
云雀去镇上供销社转了一圈。说是镇,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村子,
一条土路两边开着几家铺子:供销社、收购站、农具修理铺、还有个小饭馆。
她揣着婆婆给的五毛钱,想买点盐,结果在收购站门口停住了脚步。
收购站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大量收购野生中药材,价格面议。
云雀的心跳漏了一拍。上辈子,她刚退休那会儿闲得没事,跟着小区里的老姐妹去爬过山,
认识一个采药的老头,跟着学了不少东西。什么柴胡、黄芩、桔梗、苍术,怎么认,怎么采,
什么时候采药性最好,她都知道。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云雀转身就往山上走。山不大,
但野生的药材不少。她认得柴胡,叶子像竹叶,开小黄花,根能入药。这个季节,
正是采根的时候。天黑之前,她背着一篓子柴胡下了山。
收购站的收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老花镜,一看她背篓里的东西,眼睛就亮了。
“丫头,这药材是你采的?”“嗯。”“认识?”“认识一点。”收货员翻了翻,
挑出几根品相最好的,对着光看了看:“柴胡,干得不错,没有泥,没有虫蛀,根条也粗。
给你八毛钱一斤,这些我全要了。”云雀记得,上辈子听那个采药老头说过,70年代末,
柴胡的收购价大概是六毛到一块。八毛,算公道价了。“行。”称重,三斤二两,
两块五毛六分钱。云雀接过钱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两块五毛六分,够买二十斤粗粮,
够给婆婆买一斤肉,够扯三尺布做件新衣裳。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靠自己挣到的钱。
她攥着钱,一路跑回婆婆家。“婆婆!”她推开门,把钱往婆婆手里塞,“您拿着!我挣的!
”婆婆愣住了,低头看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气喘吁吁的云雀,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这孩子……你……你哪儿来的?”“采药卖的,”云雀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婆婆,
我会采药,以后我天天去,咱们有钱了!”婆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伸手把云雀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好孩子,好孩子……”云雀趴在婆婆肩头,
闻着那熟悉的皂角味,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了。接下来的日子,
云雀几乎长在了山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揣两个窝头,背个篓子,上山。
柴胡、黄芩、桔梗、苍术,见什么采什么。她手艺好,认得准,采回来的药材根条完整,
泥去得干净,晾晒得也到位。收购站那大叔现在一看见她就笑,说她是“小行家”。
二十多天下来,她攒了二十一块钱。这天晚上,她跟婆婆商量:“婆婆,我想去趟周家。
”婆婆手里的针线停了:“去那儿干啥?那些人心黑,别又把你……”“我去要户口,
”云雀说,“我和周家两清了,但户口还在他们那儿。没有户口,我就是黑户,挣不了工分,
领不了粮票,什么都干不成。”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家人不好说话。
”“我知道,”云雀笑了笑,“婆婆,我现在不是以前的云雀了。”第二天一早,
云雀换上婆婆给她改的干净衣裳,揣着那二十一块钱,往周家走去。
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路边的柳树冒出鹅黄的嫩芽。云雀走在路上,
心里平静得出奇。周家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
周大太太正坐在太阳底下择菜,一抬头看见云雀,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还有脸回来?”云雀没理她,直接往里走。“哎你站住!你往哪儿走!
”周老爷正在堂屋里抽旱烟,看见云雀进来,眉毛一挑,没吭声。云雀站在门口,
从怀里掏出那二十一块钱,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周老爷,这是二十一块钱。
二十块是当年的买人钱,多的一块,算利息。”周老爷的目光落在那沓毛票上,
眉头皱了起来。这些钱,全是一毛两毛的毛票,有的已经旧得发软,但叠得整整齐齐。
一看就知道,是攒了很久的。“你这钱……”他抬起头,看着云雀,“哪儿来的?”“挣的。
”“挣的?”周老爷冷笑,“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挣什么钱?”云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平静地说:“周老爷,钱我放下了,周家养我十二年的饭钱,我干活抵了。现在,
请把我的户口迁出来。”“你做梦!”周大太太追进来,尖着嗓子喊,“你想走就走?
你是周家的童养媳,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二十块钱就想打发了?没门!
”云雀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看得周大太太心里一阵发毛。“周大太太,
”云雀一字一句说,“童养媳是要圆房的。十二年,周少爷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吗?
周家给我办过一桌酒席吗?对外说过一句我是周家的儿媳妇吗?”周大太太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你们不过是要个不要钱的使唤丫头,”云雀说,“现在,使唤丫头要走了。
钱,我给了;情,我不欠。周大太太,做人别太过分。”“你——!”“够了。
”周老爷站起身,走到桌边,看着那沓毛票,沉默了很久。最后,
他叹了口气:“你户口的事,我去公社办。三天后你来拿。”云雀微微点头:“谢谢周老爷。
”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走出周家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云雀眯起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现在起,她是真的自由了。第三章 巷口三天后,
云雀拿到了自己的户口。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云雀,女,1960年生,
原籍周家村,现迁出。迁往哪里那一栏是空的,因为她还没地方可去。云雀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份证明。
上辈子她的户口一直在那个所谓的“家”里,直到死都没能单独分出来。而这辈子,
她才十七岁,就有了独立户口。虽然只是个农业户口,虽然没有任何生产资料,但这是她的。
“丫头,接下来打算干啥?”公社办事员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大爷,看她盯着户口发呆,
忍不住问。云雀回过神,把户口小心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先挣钱,”她说,
“然后……读书。”“读书?”老大爷愣了一下,“你这年纪,该上高中了吧?
可这都三月底了,学校……”“我知道,”云雀笑了笑,“大爷,我想问问,
今年的高考……什么时候考?”老大爷的眼神变了。高考。这个词在1977年的春天,
还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词。去年十月,国家宣布恢复高考,那是多少人的命运转折点。
但那是去年的消息。今年的高考政策,还没出来。“丫头,你想考大学?”“想。
”老大爷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去年的高考,是十一月考的。今年听说可能要提前,
估摸着……秋天吧。具体日子,得等通知。”“谢谢大爷。”云雀走出公社大门,
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秋天。还有大概半年时间。她上辈子是高中毕业。
但那辈子她根本没机会参加高考,家里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让她辍学去打工,供弟弟读书。后来她自学考了个成人本科,但那和正规高考,
完全是两码事。这辈子,她要堂堂正正考一回。但首先,她得活下去,得攒够读书的钱,
得找个地方落脚。婆婆家虽然好,但她不能一直住那儿。婆婆自己都过得紧巴巴,
多她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而且林向东快回来了,人家孙子回来,她一个外人住那儿,
不合适。得找个活干。云雀又开始满镇转悠。
供销社、收购站、农具厂、公社食堂……她都问过。可这个年头,工作都是顶替的,
老子退休儿子顶上,哪有闲位置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唯一愿意要她的,是镇上的饭馆。
饭馆的老板娘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一个人撑着一间铺子,卖点包子馒头、面条馄饨。
她打量了云雀一番,问:“能干重活不?”“能。”“一天管两顿饭,一个月八块钱,
干不干?”“干。”云雀当天就搬到饭馆后面那间小柴房住了。说是柴房,
其实就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勉强能放下一张窄床,窗户纸破了洞,冷风直往里灌。
但云雀不在乎,她连死都死过,还怕什么冷?饭馆的活又脏又累。
天不亮就要起来和面、择菜、生炉子,白天端盘子洗碗,晚上还要收拾灶台、刷锅、扫地。
一天下来,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裂了口子,钻心疼。孙老板娘话不多,但人不坏。
有时候看她手上裂得厉害,会扔一盒蛤蜊油过来,说:“抹上,别到时候干不了活。
”云雀就抹,抹完了接着干。一个月下来,她攒了六块钱——孙老板娘管饭,
她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攒着。加上之前采药剩下的,拢共二十六块。四月的一天下午,
店里没什么客人,云雀正坐在门口择韭菜,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住了。
来的人是周绪宁。他还是那副样子,长身玉立,面容俊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手里拎着个布袋。站在饭馆门口,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蹲在地上择韭菜的云雀,
嘴角似乎浮起一丝笑意。“还真在这儿。”云雀没吭声,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周绪宁也不恼,
走进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听说你在镇上打工,我还不信,”他把布袋放在桌上,
“来,看看这是什么?”云雀没动。周绪宁自己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放在她面前。
《数理化自学丛书·第一册》。云雀的手停了。这套书,她太熟悉了。上辈子,
这套书在恢复高考那年,简直是被抢破头的宝贝。一套四册,数理化,多少人为了借一本抄,
能跑几十里路。“你怎么知道……”她抬起头。“那天你说要还钱,我就觉得不对劲,
”周绪宁说,“后来听说你在采药,天天往山上跑。一个丫头,挣了钱就攒着,一分不花,
还问公社的人什么时候高考。你想考大学,对不对?”云雀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周绪宁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我托人从县城弄来的,借给你看。看完还我。
”云雀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沾了些灰尘,但保存得很好,连个折角都没有。“为什么?
”她问。周绪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天那一巴掌……是我不好。”云雀抬起头,
看着他。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那天晚上柔和了一些。
但云雀看着他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个人,上辈子她看了十几年,都没看透。
这辈子,她根本不打算看。“周少爷,”她站起身,把书推回去,“我用不着。
”周绪宁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这是……”“那一巴掌,是你打的,”云雀平静地说,
“但我不怪你。因为那天之前,你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一个你不当人看的东西,
打了就打了,有什么好不好的?”周绪宁的脸色变了。“你——”“书你拿回去,
”云雀打断他,“我用不着,也不需要。我要是想考大学,自己会想办法。周少爷,请吧。
”她转身就往里走。“云雀!”周绪宁站起来,声音里带了几分从没有过的急切。
云雀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你……”他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就打算一辈子在这儿洗碗?
”“这是我的事。”“你一个姑娘家,无亲无故,没户口没粮票,就算考上了大学,谁供你?
你拿什么交学费?”云雀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周少爷,”她说,“你操心得太多了。
”周绪宁看着她,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说不清的波澜。是意外?是不解?
还是别的什么?他当然不明白。上辈子,他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她洗衣做饭喂猪砍柴,
他在书房里读书。她生病发烧没人管,他在外面和朋友喝酒。她跳塘死的时候,
他站在人群里,脸上只有淡淡的意外。这辈子,他凭什么跑来关心她?
因为她还了二十一块钱?因为她没死成?因为发现她不是原来那个逆来顺受的丫头了?
云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人,离得越远越好。周绪宁走后,
云雀在柴房里坐了很久。那本书他没带走,就放在桌上。封面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
依稀可见。云雀盯着它,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起上辈子,她多想读书啊。
小学的时候,她成绩一直是班里最好的。老师来家访,说这孩子聪明,应该供她上中学。
她妈当面应着,转头就让她退了学,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早点挣钱贴补家里才是正经”。后来她打工,供弟弟读书。弟弟考上了大学,她比谁都高兴,
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可弟弟毕业之后,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姐,谢谢你”。
她寄回去的钱,变成弟弟的房、弟弟的车、弟弟的彩礼。而她需要钱治病的时候,
弟弟说“姐,我这边也紧张,你再想想办法”。再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她的办法,就是死。
云雀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端正:周绪宁,
1977年3月。三月。就是她跳塘的那个月。她跳塘那天,他在干什么?在买这本书?
云雀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算了。
书是无辜的。借了看,看完还,一码归一码。第二天开始,云雀每天收工之后,
就着煤油灯看书。那点光太暗,看久了眼睛疼,但她舍不得早睡。
一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习题做了一遍又一遍。五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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