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雪夜候车厅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比老周预想的来得早了些。
他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蹲在候车厅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的烟头被风一吹,
火星子窜得老高。远处山道上黑漆漆一片,连个车灯的影子都看不见。这条省道早就废了。
十年前,高速通车后,班车改线,沿途的站点一个个撤掉,
最后只剩这个建在半山腰的老候车厅,像个被遗忘的老人,孤零零杵在风里。
按理说早该拆了,但不知怎么的,一直没人管,就这么荒着。老周是这儿的守夜人。
说是守夜人,其实也没人给他发工资。就是住得近,习惯了。二十年前他婆娘死的那天,
他就是在这儿等的那趟半夜的车去县医院,没等到。后来他就不走了,守着这个站,
好像守着点什么念想。他把烟头在石阶上摁灭,起身往回走。门是老式的木框玻璃门,
玻璃碎了两块,用报纸糊着。他推门进去,风跟着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时刻表哗啦响。
候车厅不大,也就三十来平。靠墙一排绿色塑料椅,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灰白。
墙角堆着几把破扫帚,一个搪瓷缸子倒扣在窗台上。正中间生着个铁皮炉子,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发红,是老周刚从家里拎过来的。他刚在炉子边坐下,想倒杯热水暖暖手,
门又响了。不是风。是有人推门。老周转头看过去,眼皮跳了一下。是个女的。
穿一件红色的雨衣,雨帽扣在头上,看不清脸。雨衣上全是水,但不是雪水,
是那种黏糊糊的、有点发暗的水。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就那么直愣愣盯着墙上的时刻表。
老周看了一眼炉子上方的时钟: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没吭声,低头继续倒水。
热水冲进搪瓷缸里,白气冒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女人动了。她走到靠窗的那排椅子前,
在最边上那把坐下。动作很轻,塑料椅连吱呀声都没发出。她没脱雨衣,也没摘帽子,
就那么坐着,脸朝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老周端着缸子走过去,在她对面那排椅子坐下。
“等车?”女人没回头,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老周喝了口水,烫得他嘶了口气。
“这趟车早没了。最后一班过路车,凌晨两点,只停一分钟,下个人,就开走。不打票,
不等人。”女人这回转过脸来了。帽子遮着,老周只能看到她半张脸。皮肤白得不像活人,
嘴唇也没血色。但眼睛很亮,像这黑夜里头的两盏灯。“我等的人说,他会来。”女人说,
“他让我在这儿等,凌晨两点,不见不散。”老周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没接话。
窗外风雪又大了些,报纸糊的玻璃哗啦哗啦响。“等了多久了?”老周问。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才开口:“忘了。
只记得那年我十七。”老周没再问。他在这个候车厅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有的是半夜搭错车下来的,有的是走夜路迷了方向闯进来的,还有的,
就像眼前这个——穿着死那天穿的衣服,守在某个地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是鬼。或者说,知道,但不愿意信。老周起身,从炉子边拎起水壶,
走过去,把女人的面前那只落满灰的塑料杯拿起来,倒上热水,推到她手边。“夜里凉,
暖暖手。”女人低头看着那杯水,没动。老周转回去,坐回原位,摸出根烟,没点,
就那么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墙上的老挂钟走针咔嗒咔嗒响。一点四十,一点五十,
一点五十五。女人忽然开口:“你不怕我?”老周把烟叼嘴里,没点。“怕什么。
我婆娘死那年,我在这候车厅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看见她从前头那条路走过来,
穿着下葬那天的青布衣裳,走到我跟前,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再没回来。”他顿了顿,
自嘲地笑了一声:“要怕,二十年前就该怕了。”女人没说话,但她的手动了动,
碰了碰那只塑料杯。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呜呜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嚎。
糊窗户的报纸被吹开一个角,雪沫子从破洞里灌进来,扑了老周一后背。他起身去关窗。
手刚按上窗框,余光瞥见远处山道上,有灯光晃了一下。老周愣住了。那是车灯。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这条废弃了十年的省道上,居然有车?灯光越来越近,晃晃悠悠的,
像是路不好走。老周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门边,拉开那扇破木门。
风雪呼地扑了他一脸。那辆车在候车厅门口停下了。是辆面包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
车牌被雪糊住看不清。车门拉开,跳下来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快比他人都高的大登山包,
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操,这鬼天气!”年轻人骂骂咧咧,拽着包就往候车厅跑,
“师傅师傅,能借个地儿躲躲雪吗?我导航导着导着没信号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跑到门口,跟老周打了个照面,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谢谢啊!冻死了冻死了!”老周侧身让他进来。年轻人冲进候车厅,
把大包往地上一扔,搓着手直奔炉子:“哎哟这火太舒服了!师傅您真是活菩萨!
”他蹲在炉子边烤手,浑身冒着热气。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被炉火一烤,化成水,
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老周关上门,走回来,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他看了一眼靠窗那排椅子。
红雨衣女人还坐在那儿。她没看窗外了。她正盯着这个刚进来的年轻人,一动不动。
年轻人烤了一会儿手,缓过劲来,这才抬头打量四周。他扫了一眼破椅子、破墙、破时刻表,
啧啧了两声:“这地方够老的啊。师傅您就住这儿?”“守夜的。”老周说。“哦哦,
守夜人,懂懂懂,看大门的。”年轻人自来熟,站起来活动手脚,忽然打了个喷嚏,
揉揉鼻子,“这雪下得真不是时候,我本来今晚要赶到县城的,明天一早进山。这下好了,
困半道上了。”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师傅,这儿有信号吗?
”“没有。”“我瞅瞅……嘿,还真一格都没有。”年轻人也不急,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只能等天亮再想办法了。您这能让我待到天亮不?”老周点点头。年轻人乐了:“得嘞!
谢谢师傅!我叫陈远,搞地质勘探的,您贵姓?”“老周。”“周师傅好!”陈远说着,
视线在候车厅里转了一圈,忽然定在靠窗那排椅子上。老周眼皮又跳了一下。
陈远盯着那排空椅子看了好几秒,眉头皱了皱,又移开视线,四处乱看。
他看到了墙上的旧涂鸦——一个褪了色的太阳,歪歪扭扭的,
太阳底下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他盯着那涂鸦,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怎么了?
”老周问。陈远摆摆手:“没事,突然有点头疼,可能是冻的。”他晃了晃脑袋,
视线从涂鸦上移开,又落到那排空椅子上。这次他看了更久,久到老周以为他看出什么了。
但最后他只是嘀咕了一句:“这椅子摆得真怪。”“怎么怪?”陈远挠挠头:“说不上来,
就……感觉那边应该坐着个人似的。”老周没接话。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眼角余光扫向靠窗那排椅子。红雨衣女人还坐在那儿。但她身子往前倾了倾,
帽子底下那张苍白的脸,正对着陈远。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老周看懂了那口型:“是你吗?”陈远浑然不觉,蹲回炉子边,从包里翻出个保温杯,
倒了杯热水捧着。他一边喝一边跟老周闲聊,说他们勘探队今年跑了好几个地方,
哪儿哪儿发现了矿,哪儿哪儿条件艰苦。老周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炉火烧得正旺,
外头风雪声小了些。陈远聊着聊着,忽然停住,扭头又看了一眼那排空椅子。“周师傅,
”他声音低了点,“我有个事想问问您。”“说。”“这地方……是不是死过人?
”老周握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陈远见他没说话,连忙解释:“我不是那意思,
就是……我一进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后脖颈发凉。而且那排椅子,
我老觉得有个人坐那儿盯着我看。我干野外勘探的,第六感比一般人灵,
有时候能感觉到一些……”他没往下说。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放下。“三十年前,
”他开口,声音哑,“这候车厅外头那条马路,出过车祸。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被车撞了。
”陈远咽了口唾沫。老周转头看着窗外:“当时就是这样的雪夜。”炉火烧得噼啪响。
陈远没再说话。他盯着那排空椅子,盯了很久。而在那排椅子上,红雨衣女人的手,
终于握住了那只塑料杯。杯子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窗外,雪还在下。
凌晨两点的班车,还有一分钟。2 红头绳的秘密陈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炉火烧得正旺,暖意从脚底往上爬,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往下坠。老周后来没再说话,
就那么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候车厅里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和外头偶尔刮过的风声。陈远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儿。
可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抽走了似的,他身子一歪,靠在背包上,沉沉睡去。他做梦了。
梦里也是雪夜,但不是在候车厅。是一条土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庄稼地。雪下得很大,
糊得人睁不开眼。他拼命往前跑,喘出来的气白蒙蒙一团,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
有人在前面等他。是个女孩。穿着红裙子。不是那种暗沉沉的红,
是鲜亮的、像大太阳底下晒出来的红。她就站在路中间,也不打伞,雪落了她满头满肩,
她也不抖。陈远想喊她,想喊她快躲躲雪,可张开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那女孩转过身来了。脸被雪糊着,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你来了。”她说。陈远想说话,
可嗓子像被掐住了。女孩往前走了一步,红裙子在雪地里晃得刺眼。“我等了你很久。
”她伸出手,那手白得透明,能看见里头青色的血管——“砰——”一声巨响,
陈远猛地惊醒。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棉袄都被浸透了。心跳咚咚咚的,
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候车厅里静悄悄的。炉火暗了些,老周还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
外头天还没亮,窗户糊的报纸透进来一点雪光,灰蒙蒙的。陈远抹了把脸上的汗,想找水喝,
手刚碰到保温杯,忽然僵住了。靠窗那排椅子上,有什么东西。是一道水痕。
像是有人刚在那儿坐过,雨衣上的水顺着椅子流下来,在塑料椅上洇开一小片湿渍。
那水还没干,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微微的光。陈远盯着那片水渍,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他扭头看老周,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周师傅,”陈远压着嗓子,
“那边……有人来过?”老周没回答,只说了句:“做梦了?”陈远愣了愣,点点头。
“梦见什么了?”陈远张了张嘴,想说梦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
他挠挠头,苦笑一声:“乱七八糟的,可能是白天太累了。”老周没追问。他起身,
走到炉子边,往里添了两块炭,又拎起水壶倒水。陈远坐那儿平复了一会儿,
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那排椅子瞟。水渍还在,但好像淡了些,也许是光线变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褪色的涂鸦还在。太阳,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白天看只觉得破旧,现在凑近了看,才发现那太阳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的,
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来了。陈远凑过去,眯着眼辨认。
“阿秀……等……”后面几个字看不清了,像是被谁蹭掉了。“阿秀。”陈远念出声,
眉头皱了皱。这名字有点耳熟。不是那种很熟的耳熟,是那种……好像在哪儿听过,
但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耳熟。他又开始头疼了。不是刚才梦里那种剧烈的惊醒,
而是闷闷的钝痛,太阳穴像被两根钉子钉着。他抬手按了按,视线落在那个“阿”字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孩坐在镜子前,梳着两条麻花辫,回头冲他笑。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操。”陈远低骂一声,
晃了晃脑袋。那画面一闪就没了,像电视信号不好时闪过的雪花。他退回炉子边,坐下,
沉默了半晌,忽然问:“周师傅,您刚才说,三十年前这出过车祸?”老周嗯了一声。
“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老周没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才慢悠悠说:“叫阿秀。”陈远心里咯噔一下。“姓什么?”“姓什么不记得了。
就知道叫阿秀。那年头,这一片都叫她阿秀,家里排行老四,上头三个哥,就她一个闺女,
宝贝得很。”陈远听着,脑子里那个画面又闪了一下。镜子,麻花辫,红头绳。
“她……是怎么出的事?”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外头风刮得窗户响。“私奔。
”陈远愣了一下。老周继续说:“那年她十七,跟隔壁村一个小子好上了。两家都不同意,
那小子就说带她跑,去南方打工,再也不回来。约好了半夜两点,在这个候车厅碰头,
坐过路班车走。”“然后呢?”“然后那小子没来。”老周声音平平的,
像在讲一个听过无数遍的故事,“阿秀偷了她爹的粮票,穿着新做的红裙子,半夜偷跑出来,
在这候车厅等到两点,那小子没来。等到两点半,她家里人找来了。她哥看见她,又气又急,
上手就拽。阿秀挣开,往外跑,刚冲到马路上——”他没往下说。陈远也没问。
炉火烧得噼啪响,外头风声呜呜的,像在替谁哭。过了好一会儿,陈远才问:“那小子呢?
”老周看他一眼:“谁知道。有人说他那天晚上也出门了,但没到候车厅。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想过来,就是哄阿秀玩的。还有人说,他后来去了南方,发了财,
再也没回来过。”“没人去找他问清楚?”“问谁?人没了,问清楚了有什么用?
”老周转过头,盯着炉火,“阿秀死了,那小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着了。
”陈远没再说话。他靠着背包,盯着那排椅子上的水渍。水渍已经干了,
只剩一点点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死了三十年的姑娘,
一个失约的小子,一件红裙子。这些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搞地质勘探的,
头一回来这一带,怎么就梦见这些?他想起进门前那个感觉——后脖颈发凉,
总觉得有人盯着他看。想起梦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她说“你来了”,
好像等了他很久似的。“周师傅,”他忽然开口,“您刚才说,
这候车厅晚上有时候会来一些……那种人?”老周没回答。“我进来的时候,
”陈远压低声音,“您是不是在跟谁说话?”炉火烧得噼啪一声,一根炭炸开,
火星子溅出来。老周看着那火星子,过了几秒,才说:“年轻人,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陈远心里一紧。他想追问,可老周已经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那扇破木门,
往外看了一眼。“雪停了。”陈远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果然停了。雪积了厚厚一层,
把整个山道都盖白了。天边透出一点点灰白,快要亮了。老周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被冷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你今晚就在这歇着。”他说,“天亮以后,
顺着门口那条路往下走,走二里地,能看见一个岔路口,往右拐,再走五里,就到县城了。
”陈远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班车呢?您说凌晨两点有班车停一分钟,我怎么没看见?
”老周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怪。“你看见了。”陈远一愣:“我没看见啊,
我那时候——”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他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好像是……老周说“凌晨两点的班车,还有一分钟”之后。再后来的事,他就不记得了。
“那班车……”“来了。”老周打断他,“停了一分钟,走了。”陈远张了张嘴,
想问那班车是什么样,上了什么人,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来。他总觉得老周话里有话,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他咽了口唾沫,没再问。天亮得很快。
灰白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亮白。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陈远收拾背包,
准备上路。他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椅子。椅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窗台——那个搪瓷缸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头绳。旧的,褪了色的,像是放了很多年。陈远愣住了。他记得这根红头绳。
刚才脑子里闪过的画面里,那个梳麻花辫的女孩,手里攥着的就是这种红头绳。他走过去,
伸手想拿起来看看——“别动。”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远手停在半空。老周走过来,
拿起那根红头绳,攥在手里,揣进自己兜里。“这东西,不是给你的。”陈远看着他,
想问的话太多,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是给谁的?”老周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叹气,又像是同情。“走吧。”他说,“路上小心。
”陈远站了一会儿,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他背上包,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走出去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老周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方向。晨光照在他身上,
把影子拉得很长。而他身后那扇破木门里,隐约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是红色。
陈远揉了揉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他转过身,踩着雪,往下走。走了很久,
脑子里还乱着。那个梦,那个叫阿秀的姑娘,那根红头绳,
老周那句“这东西不是给你的”……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走到岔路口,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候车厅已经看不见了,被山弯挡住了。只剩白茫茫一片雪,
和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树。他站着愣了一会儿神,忽然感觉兜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伸手一摸,
摸出来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纸条对折着,很旧,边缘都发毛了。他展开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阿秀,等我。”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
陈远看着那日期,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1993年12月15日。三十二年前。
他的手开始抖,抖得那张纸哗啦哗啦响。1993年。12月15日。三十二年前的冬天。
他站在原地,雪地里,风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可他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我他妈今年才二十八岁。3 等待陈远站在岔路口,
手指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他围巾吹得乱七八糟,
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得生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1993年12月15日。三十二年前。那时候他爸还没认识他妈,
他爷爷奶奶还住在老家的土坯房里,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没有他这个人。
可这张纸条,现在在他兜里。他猛地回头,看向来时的路。山道弯弯曲曲,覆满了雪,
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风吹得模糊,只剩浅浅的印子。更远的地方,山弯挡住了视线,
看不见候车厅,看不见老周,什么都看不见。他应该走的。老周说了,往前走二里地,
岔路口往右拐,再走五里就到县城。到了县城就有车,有信号,有人,有正常的世界。
这个破候车厅,那个古怪的老头,那根红头绳,这张纸条——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他是搞地质勘探的。他信的是石头,是地层,是碳十四测年,是可以用仪器测量的一切。
他不信鬼,不信神,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可他的手在抖。纸条在抖。
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操。”他骂了一声,把纸条往兜里一塞,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
大步往回走。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他走得很急,好几次差点滑倒,
背包在背上颠得乱七八糟,他也顾不上。他得问清楚。老周一定知道什么。那根红头绳,
那张纸条,他说的那个叫阿秀的姑娘——这些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会梦见那些画面?为什么那张纸条会在他兜里?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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